第二日清晨,天刚亮透,王府里便又响起了一阵尖利的哭喊。
侍女端着药推开主君寝殿的门,片刻之后,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
她捂着嘴尖叫着跑出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惊尘闻声赶去,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柳依絮半靠在床头,背靠着软枕,脑袋微微垂向一侧,像往常小憩时那样安安静静的。
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又温润,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穿着昨夜入睡时那件素白的寝衣,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像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被什么动静惊醒,睁开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
谢惊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女们都不敢出声。
他慢慢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柳依絮的手背,触感是凉的。
他又把耳朵凑近了些,屏息听了片刻,什么都没听到。
他收回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喉结上下滚了几回,眼眶里的红一点一点泛上来,但没有哭。
转眼间,柳依絮便躺进了那口新打的棺木里。
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内衬铺了厚厚的锦缎,柳依絮安静地躺在里面,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面容被整理得妥帖,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还在。
阳光从灵堂的门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里,确实像睡着了一样。
谢惊尘站在棺边,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我还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竟就这么走了。”
慕容辞站在他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掌心落下去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拍重了就会把什么碎了的东西碰散掉。
谢惊尘垂下眼,沉默了很久,又说:“他还是想不开啊……也是,皇兄走了,他这身子本来也撑不了多久的。”
他的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说:“走吧,该办的事还没办完。”
那天夜里,谢惊尘拎了两壶酒推开了萧沉客的房门。
萧沉客半靠在床头养伤,看见他提着酒进来就挑了挑眉,说:“你这不是存心来害我么,我伤还没好,不能饮酒。”
谢惊尘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盏,说:“没让你喝,你看着我喝就成。”
萧沉客靠着床头看着他仰头灌了一盏下去,没有拦他。
谢惊尘喝得急,酒液顺着下巴滑了几滴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就这么端着空盏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冒出一句:“原来当摄政王这么累啊。”
萧沉客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说:“当年先王驾崩之后,你皇兄即位时也才十六七岁。我那会儿常在府里走动,晚上路过书房,经常看到他把你哄睡了之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下雨了也不进去,就站在那儿淋着。”他顿了顿,“后来是主君把他拉进去的。他就在主君面前哭,哭完了又擦干眼泪回去批折子。”
谢惊尘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萧沉客。
萧沉客接着说:“我当时还在想,这兄弟俩感情真好,亲兄弟要能有这样,也不容易。”他笑了一下,“直到后来有一回……我碰巧撞见他俩在廊下亲在一块儿了。那之后我才明白过来,那哪儿是什么兄弟情,那分明是——”
谢惊尘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呛了一下,闷闷地笑了一声,问:“皇兄比皇嫂大两岁吧?”
萧沉客说:“是,大两岁。”
谢惊尘低头转着手里的酒盏,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笑意,声音却轻了几分:“还跟我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呢,自己都能在小两岁的皇嫂跟前哭成那样。”
他笑了一声,笑着笑着那笑意便淡了,慢慢化作一声低低的叹:“皇兄……你是真男人。”
萧沉客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说:“没事的。”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谢惊尘微微泛红的眼眶上,说:“以后还有我和慕容公子陪着你。魔族这些年乱成这副模样,连皇帝都没了,也就剩咱们这还撑着。你如今算是魔族的天子了,你长大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说:“惊尘,你也是真男人。”
谢惊尘微微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盏,酒面映着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被烛火晃成一团暖黄的光。
他抬头把盏中剩下的酒一口饮尽,酒意慢慢漫上来,把眼眶熏得比方才更红了一些,脑袋也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把脸搁在交叠的胳膊上,枕着冰凉的桌面,盯着桌上那只空酒壶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跳,他闭上眼,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像是说给萧沉客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是大人了。”
片刻的安静之后,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要散在烛火里。
“皇兄……你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萧沉客没有应声。
他靠着床头,静静地看着那个趴在桌上喝醉了酒、像小时候一样蜷着身子的少年人,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夜风吹动窗外的叶子沙沙作响,谢惊尘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握着空酒盏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的酒渍。
萧沉客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旁边搭着的一件外袍扯过来,费力地探出身,替他盖在了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