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遇刺身亡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动荡的魔都。
朝野震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但眼下最要紧的几件事全都压在了谢惊尘肩上——登基、治丧、□□,还要照顾柳依絮每况愈下的身子。
短短两日,他整个人便脱了形,眼下泛着乌青,下颌瘦得线条锋利,唇色也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空了一遭。
这日午后,慕容辞陪着谢惊尘端了汤药去主君院里。
柳依絮靠在床头,面容比前几日更添了几分苍白,原本丰润的颊也凹了下去,只剩一双眼睛还保留着些许神采。
他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捧在手心里暖着,目光落在碗中深褐色的药面上,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从前我总跟他说,若哪一天我突然病死了可如何是好……万万没想到,先走的竟是他。”
谢惊尘喉头一紧,眼眶猛地泛了红,他上前半步握住柳依絮的手,说:“皇嫂,你千万别想不开。”
慕容辞也在一旁轻声接道:“是啊,人总要向前看。”
柳依絮抬起头来,憔悴的脸上勉强撑出一个笑,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是用尽了力气才牵出来的。
他说:“你们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
他垂眼看了看碗里的药,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抿完了,将空碗搁在床头,又朝两人摆了摆手,说:“你们这两天也累坏了,回去歇着吧。”
谢惊尘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柳依絮已经侧过身躺了下去,背对着他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谢惊尘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到底没有再开口,和慕容辞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谢惊尘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慕容辞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那层掩不住的倦色,心里涌上来一阵涩意。
他说:“你要不要去歇一歇,哪怕半个时辰也好。”
谢惊尘睁开眼摇了摇头,说:“我得去看看沉客。昨儿他就醒了,我还没顾上去见他。”
慕容辞问:“是去问遇袭的事么?”
谢惊尘“嗯”了一声,说:“刺杀我哥的人和刺杀沉客的,应当是同一个。”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张云不见了。”
慕容辞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到了萧沉客的偏院,推门进去,萧沉客正半靠在床头,胸腹间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虽也不好看,但眼神比前两日清明了许多。
谢惊尘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刺杀我哥和你的,是同一个人吧?”
萧沉客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谢惊尘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又问:“张云不见了。那个人……是他吗?”
萧沉客又点了点头。
谢惊尘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在那一瞬间泛上了红。
他偏过头去盯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让泪落下来。
慕容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头,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两人从萧沉客那儿出来之后,谢惊尘一路沉默着回了自己的书房。
他把门关上,在矮桌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整个人塌了下去,额头抵在桌面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从嗓子里压出来的沙哑:“阿辞……张云真的图谋不轨……是我错怪皇兄了。”
慕容辞在他旁边坐下来,语气放得又轻又稳,说:“当时谁也不敢妄下定论,你不要太自责。”
谢惊尘没有搭话,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脊背微微起伏了一下。
慕容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他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过一只酒壶,倒了一盏推到谢惊尘手边,问:“你喝点么?”
谢惊尘没有抬头,闷了一会儿才说:“好啊……”
他刚伸手想去够那杯酒,又收了回去。
“算了,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忙。”
明天是下葬的日子,后天要见几位前来奔丧的宗亲,大后头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着他批……
他脑子里把这些事一件件数过去,酒意便像被风吹散了,半点都不敢沾。
慕容辞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和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伸手把酒盏挪开了,说:“那你快去休息吧,你可不能再垮了。”
谢惊尘沉默着发了会儿呆,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被他自己稳住了。
他没有回头,拖着步子往里间的寝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慕容辞说了一句:“阿辞,谢谢你还在。”
慕容辞坐在原地,看着他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暗处,等到内间传来躺下的动静,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桌上的酒壶收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替他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