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至醒得很早。太阳从很窄的窗帘缝中挤进来,他起身,将那道没有拉严的缝隙重新紧闭,然后回到床上。
床边的垃圾桶里还存着昨晚燃烧的灰烬,房间里隐约还能嗅到一丝火柴燃烧后的味道。
"周一……一定、一定要再见哦。"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叫江蓠的女生说过的话。
一定要……再见吗?
以前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许至总希望自己能在黑夜里不知不觉地死去。
但是至少现在,这件事不会发生在今天,也不会发生在明天。
他好像在期待着下周一的到来。
他还要去履行那个没有回应的、或许都不能称为约定的"约定"。
许至看着天花板发呆,却控制不住地想——江蓠这时候会在做什么。
她好像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擅自闯入了他的世界。但他好像,并没有打算把她拒之门外。
奇怪的人。
麻烦的人。
这是他起身前对她最后的想法。
他跨过客厅,走到阳台的水池旁,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经掌心和手背,冰凉的触感瞬间使他清醒。
对面的阳台传来同样的水声——隔壁那对老夫妻已经开始咳嗽了,两个人好像在比赛谁咳得更大声。
"走吧,推你出去外面晒太阳。"许至听见老爷爷对老奶奶说。
"好。"温柔的回应。
老奶奶的腿脚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走不了太久的路。每到周末的早晨,老爷爷都会用轮椅推着老奶奶去附近的公园晒太阳。
许至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对面的阳台,又接了一捧冰凉的水泼到脸上。
呵,老了感情都这么好,年轻的时候一定更好吧。那做他们的儿子,应该从小就会特别幸福吧……
阳光照在脸上顺着他脸颊往下滴的水珠上,每一颗都晶莹剔透。
-
时间很快就到了周一上学这天。
许至的早餐一向简单——叼起一块吐司,拎起书包下楼。
越靠近学校,路上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就越多。
他在第一个路口处停了下来,路灯刚刚转为红灯。这是他家和学校之间唯一的一条马路。
突然,许至漫不经心的目光定格在马路斜前方的一个女生身上。
是她,江蓠。
哪怕她今天把齐肩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他还是从人群中一眼就认了出来。
果然,就如她那天在诊所门口所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样,他们在周一的早上按时"赴约"了。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和她这一段路程是顺路的。
许至看着她。她脚步轻轻,背着藏青色的双肩包,高高的马尾微微晃动,马尾上还扎着一条藏青色的蝴蝶结。
他看见她像是察觉有人在观察自己一样,将眼神往这里一瞥,随后转头——她看见了他,她认出了他。她咧开嘴,露出笑容,仰起头,举起右手,朝这边挥了挥……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像一个在阳光下热烈舞蹈的精灵。好美……
许至的心脏猛地被击中了一下。
他的视线慌乱地四处乱瞟,最后定格在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上——红灯已经开始读秒。
他在心里数着前方红灯即将变绿的倒计时,支撑在地上的右脚开始跃跃欲试。
绿灯亮了。许至脚一蹬,把江蓠甩在了身后。
清晨的微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他脸上略微的燥热。他不禁加快踩脚踏板的速度,让自行车在道路上更快地滑行。
一种仿佛是死而复生、重活一世的轻松感,顺着他的发丝飘向身后。
将自行车停在学校统一规划的停车点,许至向班级走去。
在楼梯口,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警惕地转头——是陆燃。
"嘿,来啦!"陆燃笑得一脸灿烂。
"嗯。"许至回答他。
"嘿,你周末作业做完了没?"陆燃凑到他耳边。
他瞥了一眼陆燃:"你说呢。"
"卷子最后一道数学题你会做不?"
"……不会。"
"怎么可能!我不信。"
许至拍掉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想干嘛?"
"就是说……等会借我抄抄呗。"
"……"
要说许至在这个学校里完全没有一个朋友也不对——眼前这个陆燃,或许能勉强算一个。
陆燃是个活泼好动的人。他是许至在私立初中的同班同学。那所中学里,大多数学生都是靠金钱堆进去的,整体中考成绩并不理想,能考进市里公办高中的人不多。
中考那年,许至拿了学校第一名,陆燃是第二名。两个人顺理成章升上同一所公办高中,又成了同班同学。高二一起选择了理科,于是,陆燃就成了许至在这个陌生环境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人。
虽然说的话也不多——或者说大部分情况都是陆燃在说,而许至只需要做那个负责点头、不用表态的人——他却从不感觉冷场。或许这就是两个如此不一样的人,却能长久相处下去的一种模式。
高二(13)班的教室在3楼走廊的最尽头。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说是一前一后,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走前门,一个走后门。陆燃喜欢从班级前门进去,绕过讲台,一路打招呼,那只手好像闲不住一样,一定得跟别人碰撞一下,好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而许至,则一直从后门进。不仅因为后门离他的位置更近,更是为了能不在大家的注视下走进教室。
陆燃常常觉得他是故意耍酷。许至翻了他一个白眼——他不懂。
现在许至的位置在班级靠门第一组的倒数第二排,前后左右都是男生,而坐在他身后的两个男生又比他高出不少。
陆燃从教室前绕了一圈来到他的位置——第二组倒数第三排,许至的斜前方。他一坐下就来要数学作业,许至从书包里翻出作业递给他,他连连道谢。
许至拿出语文书,随便翻了一页,准备假装早读。眼睛却没有看向课本,而是托着下巴望向窗外。这个离窗边很近的位置他很是喜欢,不过他更喜欢坐在第四组的时候,那里感觉会更清静。
他盯着窗外发呆。教学楼前的大树很高,一直长到三楼还能看见大片树冠,树上的绿叶在阳光的照射下慵懒得一动不动。
随后,许至看见了江蓠。
她这时候才从班级窗前经过,身影穿过一排排窗户,然后从教室的前门走了进来。
她这走路的速度也是够慢的。
明明刚刚在那个路口见过她了,她却到现在才出现。
许至静静地坐在教室的角落,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了她一路,从教室前门一直到她的位置。
她的座位在和他隔着一个小组的第三组中间第三排。
许至今天才注意到那是她的座位。那是一个很好的位置,也是一个离他很远的位置。
他不自觉地看着她——看着她先卸下双肩包,把两条带子挂在椅背上,然后从书包里依次拿出语文书和昨天的作业,整齐地放到桌上。
其间,竟然还能抽出时间和旁边的几个女生说说笑笑。
她那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笑声,穿过一片黑压压的脑袋,被许至精准地捕捉。
到校的同学越来越多。人来人往中,许至看见江蓠朝他这里看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早就知道他坐在这个位置一样,精准地朝他礼貌地微笑。
对,确实是一个礼貌的微笑。在班级里,她对他的笑容,好像收敛了不少。
他看得出神,直到有人影不断阻挡他的视线。
她似乎也在寻找他——在和几个女生说笑过后,自然地抬起头,往他这个方向笑了一下。
许至回过神,有一种偷看被发现的窘迫。他慌乱地眨了两下眼睛,移开视线——这副模样正好撞进斜前方陆燃的眼里。陆燃立着语文书,用书挡着半张脸,转过头对着他又是挑眉又是坏笑。许至不敢去猜他已经偷偷观察了多久,但那双狡黠的眼睛里,竟全是不怀好意的笑。
他假装轻咳了几声,把视线移回窗外的天空。天上的白云正在以一种不容易被察觉的速度缓慢移动。
早读铃声响了,教室已经坐满了人。
今天过来看早读的是老顾。他是班里的数学老师,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教师,还同时担任班主任。有缘的是,许至和陆燃高一年就在他的班级里,所以他也比了解别人更了解他们两个。
老顾的教学水平不错,但脾气有点暴躁,不管什么时候都像吃了枪子一样。每天就把他那大手机和一大串钥匙往讲台叮当一放,双手哐地一下撑在讲台桌上,一双鹰眼环视教室,时不时还故意发出几声清理嗓门的咳嗽——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影响大家学习。
许至正看着窗外发呆。当他听见老顾朝他这里清嗓门的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他知道该收回视线了。
他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向老顾——对方果然正盯着他,那样子和怒发冲冠没什么区别。
看来今天不仅吃了枪子,还吞了火药桶。许至在心里吐槽。不想被他当枪使,他乖乖低头翻看语文书,躲开那道视线。
果然,不一会儿,那种被人狠狠注视的感觉便消失了。许至的余光看见老顾略带满意地把头转向另一边,去盯其他人了。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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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