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老闫是一个温和的男人,他一走进教室,班级里的气氛瞬间比刚才老顾在的时候缓和了不少。
后排的几个男生开始伸手伸脚地活动僵硬了一个早读的筋骨。
今天讲的内容是《再别康桥》。
老闫很喜欢在课堂上叫江蓠起来朗读课文,江蓠好像每次也都能不负所托。
许至撑着下巴,看着江蓠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她高高的马尾乖顺地垂在颈后。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开口。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捧起语文书低下头时,半束马尾轻轻扫过了肩膀。她朱唇轻启:"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和那天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时一样——在这个清晨,她的声音更像一股清冽的小溪,正缓缓荡漾着细碎的涟漪。她的声音,真的很适合读课文。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班级在沉寂两秒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连老闫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许至感觉江蓠在坐下的时候,似乎往他这里轻轻扫视了一秒——但他并不认为她是在看他……
后排的男生普遍不喜欢上语文课。许至转着手中的笔,一节课不知道听到多少个从身后传来的哈欠声,害得他也觉得昏昏欲睡。
后半节课,老闫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地让他们仿写《再别康桥》。许至把手中的笔转得越来越快。
这玩意儿,谁懂得写?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
班里瞬间炸开了锅,到处是椅子和地板摩擦挪动的声音。
从高一到高二换了一栋教学楼。之前那栋是新盖的,地板是灰白色的瓷砖;而这栋楼很古老,地板保持着最原生态的水泥形态,甚至有点坑坑洼洼,连桌椅也都是好几代人传下来的。每当移动桌椅,就会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升到高二,条件还比高一更加艰苦了。
校领导说这栋楼风水好,算过了,适合高二年级的学生,然后等高三再搬到另一栋风水更好的楼。
真是麻烦的决定……许至心想。
下课铃对有些人来说是一种解脱,比如陆燃,但对他来说其实并不是。
"许至,打不打球?"
陆燃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话还没落音,他的手掌便猛地拍在许至的背上,害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颤,转在手中的笔差点飞了出去。
陆燃似乎这才注意到他面前空空如也的作文本,把脑袋伸过来,随后一下抽走压在许至手臂下的本子,嘴角上扬,脸上露出嘲笑的神情,语气里带着调侃:"哟哟,你不会一整节课啥也没写出来吧?"
许至转过头翻了他一个白眼,刚想反驳,几个班里的男生抱着篮球朝他们走了过来,多半是来喊陆燃去打球。
他们将手搭在陆燃肩上。陆燃身形偏瘦,搭在他肩上的那个人比他高出一头,手臂粗壮有力。当他看到陆燃手上那张空空的作文本,大叫起来:"喂喂,你什么都没写,等会打球打个屁啦。"
"这不是我的,是他的。"陆燃指了一下许至,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许至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作文本:"如你所见,没写一个字,不去。"
"真没趣。"陆燃抬起手就要往他头上来一下,被他灵巧地躲开。
"走啊,快点下去打球啊!" "走啰——"
看着陆燃和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撒欢下楼,许至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班级里坐不住的男生几乎都跑去了教室外面,剩下的多半是女生。
江蓠也在其中。
许至从她们的说笑声中,准确提取到了那个最动听、最明媚的声音,并不住地被吸引。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对谁都那么好,对谁都那么热情,总能一副看起来那么开心的样子,好像永远都有能让她开心的事情,而困难和烦恼从来都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也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和他,完全不一样呢。
突然,一团纸飞了过来,轻轻砸在他的课桌上。
许至抬起头。两个女生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江蓠。等她们跑到桌前,江蓠站到了第一个。
"对不起啊,我们不小心扔到你了。许至同学。"她捡起桌上的纸团,双手合十向他道歉,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但还是笑得那么好看。
"没事。"许至说。
"你认识他啊,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她们背对着他的时候,许至听见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对江蓠说,还偷偷用余光瞟他。他装作没看见,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随意翻开。
"刚才吓死我了,还好没砸到他。"另一个女生也压低声音,"他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太冷淡了……快走快走。"
然后她们就拉着江蓠,离他远远的。
呵,悄悄话都不懂得走远点再说。
无所谓。周围的评价对许至而言毫不在意——这不就是他的样子吗。
他看见江蓠似乎在她们耳边偷偷说了什么,隔太远,没有听见。
——呐,你觉得在一间教室里,有一个知道你秘密的女同学,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许至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他勾起嘴角。
虽然多少担心江蓠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可看着她那单纯的笑脸,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无条件地相信了她,相信她不会这样做。
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桌角。许至伸手去接,感受光的心跳在指尖跳动,感受指尖不同于身体其他部位的温暖——颤颤巍巍,像随时就要消失一样。
他低下头,继续埋在书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下午的第二节是体育课。
许至不喜欢上体育课——虽然他的体育成绩并不差。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心脏在运动中剧烈快速地跳动,也不想要这种狂跳带来的、异于平日的紧张和兴奋感。
走出教室的时候,太阳还是很大。班里不少同学已经陆续往操场走去,剩下几个勤奋的女生还埋头苦抄上一节化学课留在黑板上的一堆方程式。
体育课集合的地点在篮球场上。到了篮球场,已经有不少男生正迫不及待地打球,一群群女生分散地围坐在篮球场旁边的主席台上。
"许至!"一个声音叫住了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粒篮球正飞速朝他飞来。
是陆燃。他正把球朝许至抛过来,随即朝这里小跑,额头的刘海被汗水浸湿。许至忍不住撇了撇嘴——还没上体育课就已经弄得汗流浃背。
他条件反射地接住球,随即又毫不客气地抛了回去。
陆燃眼疾手快地接住:"干站着?不投一个?"
"没兴趣……喂!"许至话音还没落下,陆燃像故意要挑逗他一样,又把球抛了回来。
他一下没反应过来,来不及接球,抬手一挡,球打到胳膊肘,弹了出去。
抬头看向陆燃,还有他身边几个一起打球的人——他们一脸坏笑,尤其是陆燃笑得最狂妄,仿佛有什么奸计得逞。
许至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他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球弹开后在地上跳了两下,往远处滚去。
几个人看着球滚动的方向。许至看见球往江蓠的方向滚去,球速越来越慢,最后竟然像一只宠物一样,滚到她的脚边,蹭了蹭,就停了下来。
他认真地看着,一时不知道到底该看球,还是看她,还是看那个大喊大叫跟着球跑过去的陆燃。
最后,许至望向江蓠——发现她也在望着他。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在他看来却如同过了好几个世纪。直到他看见她弯下腰捡起球,扎成马尾的长发跟着落到肩膀上。
她正朝他慢慢走来。马尾甩到身后,她站在他面前,将球递给他。
许至呆愣愣地接过球:"谢、谢谢啊。"
然后他就看着旁边的沈铃一把过来把她拉走。她被拉走的时候,好像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错觉。因为有一种无比奇怪的感觉,正在心里荡漾开来。
许至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她被拉走的背影,直到右肩被人撞了一下——不用想就知道是陆燃。
"怎么,你春天到了?"陆燃凑近他的耳边说。
"滚。"许至一手拍在他胸口,用力推开他。然后斜眼看了一眼身边的篮筐,手腕一扬,向上一抛。篮球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就这啊,就这啊!许至。"陆燃追在他身后笑得很放肆。
体育课又练习三步上篮。体育老师是一个胖胖的小老头,说三步上篮是这学期期末必考的内容。他示范完之后,便交由大家自己练习。
三步上篮对许至来说毫无难度,对其他男生也是。于是他们已经开始组队打比赛。小老头坐在一旁看着,并不管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只要别搞出太出格的事,想干嘛就干嘛。
"喂,许至,来一起打球啊,打比赛。"陆燃在他身后喊。
"无聊,我走了。"
"哎——喂——别走啊你。"陆燃正要往他这里冲过来。
"算了算了。"另一个男生拉住了他,"许至他不一直都这样嘛,我们自己打吧。"
许至低下头。确实,他真的没有什么心情和他们打什么比赛。
他一个人向篮球场旁边的教学楼走去。
这栋教学楼一共五层,第六层是天台,平时不上锁,也很少有人上去。
站在天台上,正好能看见正下方操场上那些正在打比赛的男生。
因为这个天台没有护栏,老顾反复强调不许上去。
不过,许至没有听他的。
他是在高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第一次上来的,后来又来了好几次。
这里安静、清静,而且挺干净——看来学校的物业也没有忘记照顾这个地方。
许至渐渐爱上了这样一个地方,仿佛能在学校里短暂地逃离人群。
云团在头顶翻涌。这里离天堂很近。
不过说句实话,没有护栏的天台确实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他曾有过几次将自己置于危险的边缘,但每每,残存的一丝理智和对死亡的惧怕,都没有让他从这里一跃而下。
在这个六层楼高的天台边缘,任何人只要往前迈出一步,身躯便会直线扎向又冰又硬的地面。毕竟人类没有翅膀,从来都无法自由地飞翔。
许至往天台的边缘走去,大胆地感受着这里和操场上不一样的风速。
"不是说好了不会再这样做了吗?"
一道轻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就像雨点滴落在青玉盘上。
许至惊讶地转过头,去寻找声音的主人。
-
这一定是一幅他很久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头顶翻涌的云团让出了一道很小的口子,快要下山的夕阳顺着云朵的裂缝把金光漏了进来,光线中的灰尘被照成浮动的金箔。
就在这一刻,光把天台转角处切割成阴阳两块。
许至站在阴处,抬头就看见了一幅无论过多久都不会忘记的、如梦幻般的画面。
天台高出的、像烟囱一样的边角上,江蓠正坐在那儿,双腿垂在外面轻轻晃着。她高高的马尾已经放了下来,那条发绳正套在手腕上。风将她的发丝吹起,扫过那张白净的脸庞,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
她没有看他,反而看向远方。
她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她所在的那个位置,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是跟着他上来的吗……呵,怎么可能。
"我跟你一样,也喜欢来这个天台。"江蓠说道。
她没有看向他,却让许至浑身不住一颤。她的话让他确信——她肯定不是第一次上来这里。
没准,也不一定是第一次看见他在这里……
在这极短暂的时间里,许至就那样静静地立着。万千思绪如雪花纷扬,却又刹那间消融,化作一片澄澈空灵。
他看得出神,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
她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他的跟前,把他吓了一跳。
她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竟让他脊背一凉。
"呵呵,你……怎么会在这。"许至说。
"因为我也不喜欢上体育课。"她说,"而且这里离天空很近呢。感觉每次来这里,心情就会莫名地放松……"
许至看着她。想不到这样的她,竟然也会有和他相似的想法。此时的她看起来和平时略有不同——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摇曳着,宛如误入尘世、带着翅膀、快要随风飞走的精灵。
他越来越读不懂她了。
"那你呢?许至同学。"
"什么?"许至疑惑地看向她。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那个问题呢。"
"哪个?"
"就是最开始的那个……"
许至想起了她最开始问他的问题。
"没有,不是的。"他回答,"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单纯地想来这里而已。"
"是嘛。"她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咳咳……你……"许至挠了挠头,"你……好些了吗?"
"如你所见,一点问题都没有!"她在他面前转了半圈,齐肩的头发垂在肩头。
"嗯。那就好……"
"你担心我?"
"没有。"
"哦。"
之后,谁都没有再说话。她,也难得地安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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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候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