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长夏 第3章 漩涡

诊所内，许至和她隔着一张白色的帘子和一扇虚掩的门。

"真是个麻烦的人。"他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兜里。

明明是想在今天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怎么结果反而成了好像救了一条命……

许至低下头看着鞋尖，自嘲地笑了笑。

吱呀一声，旁边的门被推开了。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示意他可以进去。

他望着医生离开的身影，想起刚才在房里的时候，她是如何撑着最后一口气，让医生把自己赶出来的样子。

不是不需要我吗？那我为什么要进去……

然而……

"哇，你竟然还在啊！"

许至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她。此刻的他正端着一杯用一次性纸杯装的水，站在她的床头。

好吧，他又一次身体先于大脑而反应了。

虽然她的手上扎着针正在输液，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显然身体已经恢复回了原来的样子。

许至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舒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她边说边用手臂把身体撑起来，靠在床头。

"……"

"你在担心我？"她的眼里隐约闪过一丝调皮，仿佛是在逗他开心。

"没有。"许至把水杯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我只是为了确保你不会把今天看见的事情说出去。"

"啊，你觉得我像这样的人吗？"

"不然呢……"

"啊……怎么会……"她看起来有些失望。

"……"

一阵沉默。

"你……这是可以坐起来了？"许久，许至终于找到了一句可以说的话。

"是啊。"她朝他笑了笑，"我可不想把生命太多的时间浪费在躺在病床上……"

"……"

"可以帮我递一下吗？"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杯水。

许至拿起水杯递给她，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放着的病历上——上面是她的名字：江蓠。

江蓠……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好像听老师这样喊过她。

他弯腰，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病，可病历上除了"江蓠"两个字，其他全部写得龙飞凤舞，一个也看不懂。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随后伸手过来把病历翻了一面。

她这不是够得着床头柜嘛……

"你好奇啊？我就是不小心中暑了啦。"

"这个天气……中暑？"

"我本来就比较容易中暑啦，不过一会儿就好了。"

"……"

又是一阵沉默。

"帮我叫医生吧。我不想滴了。"

"啊？还能这样？"

"当然了，滴的葡萄糖而已。"

"好吧，但是医生不一定会同意……"

"你去试试嘛。"

"……"

"喂！里面的男生！出来帮女生拿药！"

正巧，医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适时地打破了沉默。

"那我去了。"

许至打开门——那就好人做到底吧。

他转身往门外走去，在轻轻掩上门的那一刻，听见她小声地说："谢谢你，许至同学。"

站在被玻璃柜阻隔的取药处外，许至看着医生熟练地分配着药丸，视线却早已失焦。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刚才那句"谢谢你，许至同学"。

心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在翻涌着。

其实，他本来还有点担心——担心她醒后看到自己，会对今天的事和那封遗书穷追不舍。

可没想到，她不但没有追问，也只字不提，只是保持着微笑，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医生把药递过来，许至顺便跟他说了里面的江蓠不想打点滴的事。

本以为医生会质疑，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护士跟在他身后进来给江蓠拔针。

许至看着江蓠将扎着针的手举到护士跟前。

她的血管很细，手腕也很细。皮肤在偏棕色头发的衬托下看起来更白——但那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很干净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白。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护士拔针。当针头被拔出、她手背上的血管渗出一丝血丝时，她的眉头微微一蹙——应该是弄疼了吧……

护士在她手背上贴上一张止血的创口贴，又俯身在她耳边耳语了一阵，应该是在嘱咐注意事项。

她理了理头发，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

"你怎么不知道来扶着她啊！"护士对站在旁边的许至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满。

看着她看自己的眼神，许至想——她是误会了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没事啦，姐姐，我自己可以走。"江蓠站了起来，接过他手里那袋装着药的白色透明小袋子。

"那你小心点。"护士在她身后叮嘱，然后又朝许至使了一个眼色。

他装作没看见，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体的斜后方。

走出诊所才发现，天，竟然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刚才黄昏时分在巷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般。

许至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晚上6点。正好明天学校要作为考场，今天不用上晚自习。

"你能自己走回去了吧。"他走下诊所的台阶，自顾自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她。不过，与其说是问，更像是一种要她马上说"同意"的肯定句。

身后传来她扑哧的笑声，接着是小跑过来的脚步声："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保住今天的那个秘密，然后把我灭口呢。"

"呵，我才不会做这种事……走了……"

"那许至同学！"她叫住他。许至转头，看见她笑了起来，"周一学校见啦！"

对了，他跟她是同班。差点忘了。

"嗯。"他用很小的声音回应。

"周一……一定、一定要再见哦。"

这是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听见她在身后补充的话。那句话顺着晚风，一直飘进他的耳朵。

"……"

许至没有回头，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诊所前的路灯下。而他，将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遗书，轻轻攥紧，便一头扎进了黑色的夜里。

-

回到家，许至把自己甩进沙发里，双臂搭在靠背上。

黑漆漆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周围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窗外蟋蟀的叫声。

客厅旁连接阳台的落地窗没有拉上窗帘。月光肆意地入侵，在窗前的地板上流淌，冰凉的瓷砖隐约倒映出月亮模糊的影子，随着拉到两边的白纱轻轻晃动。

许至并不欢迎这位客人擅自进入自己的领地。他起身，踩在那片冰凉的月光上，走到落地窗前，唰地一下拉上两侧的纱帘，将月亮挡在窗外。

走进卧室，打开老旧的音箱，悠扬的古典乐从里面传出，大提琴与小提琴交织的声音充满整个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向身后的床倒去，窗外的夜色在眼前翻转。

抬眼，是一片黑色的夜空，越往上，颜色越深。

安静的夜晚，环绕灵魂的音乐，让许至混乱的思绪能有片刻的喘息。

这也是他对现在住的地方比较满意的一个原因。

初中是在一所私立学校读的，那时他还住在离学校很近的富人区房子里，和那个男人新组成的家庭住在一起。

自从考进这所市里最好的公立高中，许至就以"方便上下学"为由，强行要求一个人搬出来住。

正好他耀眼的中考成绩给足了那个男人向别人吹嘘的面子，他同意了，并承担了房租。

于是许至成功住进了这间离高中只有十分钟路程的二居室。远离了那个男人，也远离了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私生子。

当然，这点钱对那个男人来说不是问题。在外人看来，他在生意场上很成功，金钱不少，甚至有人调侃他在情场上也是一把好手。

但许至不这么认为，甚至嗤之以鼻。

那个私生子现在正在他曾经就读的私立中学里读高一。中考成绩不好，只能靠着金钱混个私立高中读。

而他的主动离开，对那个女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她总是对许至一副防备的样子，好像他的存在会抢走她或者她儿子的什么东西。

每当她露出那样的神情，许至都会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嘲笑——但这似乎又引起了她更强烈的不满，所以应该也没少在那个男人面前挑拨离间。

不过他无所谓。许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住的地方环境安静，离学校近，勉强算半个学区房，周围住的大多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他住在5楼，一层两户。隔壁住着一对年老的夫妻，除了每天一大早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从床上爬起来时发出的咳嗽和清痰声，每到夜晚尤其安静。正好许至的睡眠也不算深，每天几乎也能很早就醒过来。

他翻了一个身，艰难地闭上眼睛。

母亲过世之后，外婆来找过他。

听说这些年母亲一直都在抑郁中度过。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要强的人，接受了一辈子的治疗，想念了一辈子的他，记恨了一辈子的父亲，最后终于坚持不住了。

外婆把她留给他的遗物递过来的时候，许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毕竟是太久没有见过她了。可是看着那些用尽心力写给他的几封信件，仿佛可以读出她的痛苦。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带给她的。

而他现在所有的一切，又都是他们带给他的。

这都不是许至想要的人生……

有像眼泪一样的东西将双眼粘住，无法睁开……

事实上，他不能睁开，也不想睁开……

许至感觉到眼前已经温热。只要睁开，眼泪就会顺势而下。

他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音乐似有若无地播放着，他感觉整个人好像浮在半空中。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睡过去的。

只知道当他在迷迷糊糊中醒来时，窗外是一片寂静的夜。看了一下时间，正是凌晨。

许至翻身起来，放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的那张遗书顺势掉了出来。

他拿起它，盯着它发呆。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江蓠把它递给他的模样——遗书上仿佛还停留着她指尖的余温。这一刻，他竟然没有了打开重读的勇气。

许至仿佛又看见了她的那双眼睛。那双被阳光照得蒙上一层薄薄雾气的眼睛，透过表层氤氲的雾气，里面好像有无数星辰在闪烁。

他突然清晰地感觉到——他没有那么想去死了……

许至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从抽屉里找到火柴盒，取出一支，在火柴盒侧面用力一划。

"滋"的一声，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他看着晃动的火焰，将它靠近手里的那份遗书，点燃，然后看着它在黑暗中，逐渐化为灰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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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