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不见 第55章 关切

聂瑜风见自己若是再不说话，兄长便能如这般一直同她安静地对峙到天黑，只好寻了个话题道：“对了，那日那个名唤问筠的刺客，兄长有什么头绪？金吾卫夜巡时可发现什么怪事？”

“尚未查到此人踪迹，想来是暂时不会出来活动了，不过我会着金吾卫继续留意。但若你主动要寻他，便只能去鬼市碰碰运气了。”聂珏林原本便只是轻微的介怀，因而如今倒也不坚持，顺着妹妹递出的台阶便下了。

“鬼市那边我想暂时先不去，他与他背后之人搞出如此大阵仗既是为了偷盗师父的丸药而非怀虚，如今已然得手，短时间内便不会再去那边折腾。不如放开手让他们松快几日，等到松懈之时才好出手。”

聂瑜风起身去整理黄花梨木架上那竹片搭成的小院，以及那对和田玉小人。她把那小人拿在手里，犹疑片刻，最终还是放回原位。“不过这个人武功恐怕在我之上十数倍，若遇到，不是好应对的。”

她说这话，兄长自然关切问道：“要不要我寻几个人来跟在你身边？”

聂瑜风也不推辞，毕竟以自己的身手确实对付不了问筠之流，万一交手非被扒掉一层皮不可。那日连许令之都只能勉强同他过招，自己在他面前就算使出全力也不过三招之内的事。眼下只有阿沛时时跟着她，加上过几日陶见素也会来，几人若离了侯府时出了事，那二人恐怕连自己都自顾不暇，莫要说腾出手来救她了。

“那便唤云缃姐姐回来吧，她在身边我更安心些。你那边便寻几个人偷偷混进家丁之中，我外出不好太大阵仗。”

聂瑜风口中所言的这个云缃姐姐本姓罗，是她师父云游方的小师妹。彼时她们师门凋敝，云游方刚来侯府时，她只能跟着过来混口饭吃，素来人丁稀薄的侯府自是照单全收。后来师父非要跑去山上建个道观，她不肯去，便就这样留在这儿，心甘情愿地做了聂瑜风的“左护法”，而“右护法”自是被她封给了阿沛。

云缃素来最爱行侠仗义、帮护弱小。侯府动荡时，便是她几乎不曾合眼地替自己守着，后来渐渐安稳平息了，聂瑜风自然不想再拘着她，便随她游历去了。

“普天之下还有更多需要我的人，只是你若唤我，我便会回来。”她说。

聂瑜风踱步到窗边，檐下的芍药又恢复了一些生机，是她于心不忍，没再“折磨”它。她负手看着远处忙碌的家仆，心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兄长可还记得华家有个在司农寺当主簿的小儿子？”

兄长沉吟片刻道：“是不是唤作华谆易的？如果我没有记错，彼时父亲帐中那个军医祝松的妻子便是另嫁了他的。”

“是，”聂瑜风回过身来，将视线落在桌上的那叠案卷上，“兄长，祝松死了。”

“什么？”聂珏林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是前几日的事，凶手下手干净利落，祝松的人头径直滚落在我脚边，那人却侥幸逃了。我还因此进了大狱，又在牢中发热一场，回来那日迷迷糊糊间忘记同你说起了。”其实是许令之同她说起兰禾往事，她一时间将祝松之死忘却了，“后来你便因为差事不在家中，再后来我就上了山。念及此事落在纸上对你我都不安全，所以我想着晚些再讲也是一样的。”

“怎么折腾进了牢中？最后如何出的来？”兄长听到她说起这些，自然是最关心这个。

“当时我同宁王在一起。”聂瑜风解释，“恰巧遇见。”

聂珏林闻言分明怔住，可偏还要假装无所谓道：“万幸人没事，你……”

见他长叹一口气后不再说话，聂瑜风便知此事在他心中已然揭过，故而终于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我方才在想，祝松之死，背后是什么人要出手伤他？是为了将人灭口还是旁的什么？不过，周炎的人彼时瞧见他回京以后去过华府多次。若是这样，华谆易同他如今的妻子庞微，对我们来说便不能放过了。”

聂珏林轻轻颔首道：“言之有理，不过在朝中我与他相交不多，毕竟中间还隔着文武之别，又隔着品阶。华家倒是家大业大，可他是庶出，在府中连说话的余地都无，寻常宴会更是从不见他。”

可聂瑜风觉得越是不起眼的人，越需谨慎对待。她起身站了这么久，此刻终于老老实实回到桌前。她坐下后托着腮道：“从前刚查出父亲的死因时，我们认为他祝松举止有异，我悄悄跟过这家。毕竟丈夫下落不明，妻子便急急改嫁，怎么看也不寻常。可当时华谆易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甚是恩爱，几乎同吃同住、不曾分开。后来鸮羽司初建，人手实在不足，久看下来又无异样，我便撤了回来。”

“那现在呢？你的打算又是如何？”聂珏林听出了她话里的那层意思，因而问道，“现下是决计不能再用先前那一套尾随的办法了。既然怀疑他们有问题，而又轻易发现不了，那么便说明只是从外面去看，无论跟得多紧，就算把眼睛贴到人家窗户上去，都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那兄长觉得呢？”聂瑜风问道。

“若想知道，当然是需要用些手段去试探，将他们从自己熟悉的环境中拽出来，在陌生之地又有众目睽睽，慌乱之下极易露出破绽。”见聂瑜风点头，兄长又继续道，“既如此，妹妹可需府中办上一次宴会，假意相邀？正好今年的流苏不知怎么竟还没谢，眼看着还能撑个几日，若要开个赏花宴，也是使得的。”

“不用那么麻烦。”聂瑜风眸光一亮，脱口而出道，“近日京中有人家要办赏荷宴，我们自然可以蹭他一蹭。”

“在别人府上未免不方便了些，”聂珏林有些犹疑道，“不知是谁家中，能容得我们这么做？”

“宁王。”

兄长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微滞道：“侯府同他关系并不密切，不好随便请人家帮忙。再说万一闹出什么不愉快，到时候既要试探华家，又要防着宁王，岂不是腹背受敌？”

“我们侯府同他并不相熟，可有人熟啊。”聂瑜风起身从架上取来一卷宣纸，提笔写字。

——“曲凤。”

“可华谆易什么品级，哪有资格成为宁王的座上宾？”兄长依旧对此有些疑问，皱着眉坐在原地。

聂瑜风一面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另一面则轻笑着开口道：“华谆易不行，华家当然可以。宁王府的镜湖严格来说其实不在府中，而在宁王府后山前单独的一处院落内。这赏荷宴本就是携眷出席的雅集，规模大些才好显示宁王平易近人的姿态。？”

“可是这样做必定会增大王府负担，宁王会同意么？”聂珏林依旧有些怀疑。

“所以啊，我要诚心写好这封书信。他许令之要在府上办宴席，难道真是请人前去赏荷么？无非是想拉拢抑或是展示什么，想要效用好，荷包不大出血怎么行？”聂瑜风笑道，连下笔的力道都加重了几分。

可她虽嘴上这么说，手下的那封书信到底还是极尽谄媚与讨好的姿态，将许令之吹得天花乱坠。好在还隔着一层曲昭岐的外壳，这才不至于让她感受到太多窘迫。聂珏林不慎瞥见，眉头紧锁，几乎认命般闭了闭眼。罢了，眼不见为净。

说来也巧，这边书信方才送出去一刻，那面春寻便拿着一份帖子进来了。还未打开，聂瑜风便已瞧见封页上宁王府的签章，封页右下角还工工整整地画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许令之做事还挺细致的，竟连荷花也是亲笔所绘，她暗想。

帖子上写着，赏荷宴定在三日后。聂瑜风同兄长对视一眼，轻叹口气。若只有三日时间，那留给她准备的便不多了。她眼珠子一转，将这几日所需之事在心中暗暗盘算一遍，要如何去做，便也基本有数。

时间很快来到三日后，侯府的马车停在宁王府正门，她着一身欧碧色衣裙，扶着阿沛的手下了车，身后还跟着母家的“远房表妹”陶见素，春寻则伴在“表妹”身旁。

进了王府正门，二人又坐上两顶软轿，由府丁抬着，往后山前的镜湖去了。她来得不算早，到那里时，已有三五成群的小姐夫人坐在小桌前品茗了。

今日镜湖边依旧布设分桌席位，不过与上次张家的分席不同的事，这里没有设置帷幔。也就是说男女虽不同席，但是可以互相瞧见，倒也确实符合许令之此人在外的行事作风。虽有些逾矩，但却又落在遭人谴责的范围之外。若是不愿意的，也可以另坐在湖边的一处小楼上，小楼有隔间分开，可从窗户往外去看。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并未发现华家人的身影。因而也没有急着入座，而是准备沿着镜湖走上一圈，了解一下这周边的大致情形。

这镜湖是千真万确的一个小湖，约莫有十个寻常贵人家荷塘的大小。接天莲叶无穷碧，她走到湖边，心中只余下这个感慨。镜湖的一半种满了荷花，风吹过时，莲叶东倒西歪，远远看去，就如同清风终于吹皱这一池碧绿色般。

她往湖边靠去，正眯着眼欣赏眼前这景致时，却忽闻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瑜风妹妹，久违了，一切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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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