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瑜风闻声转头,只见许崇之又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定定站在她身后。晨光熹微,照在他白皙的脸上,替他周身都镀上一层金光。她看着他的脸,一时有些怔愣。许崇之同他的表弟周珩长相其实并不十分酷肖,许崇之温润而周珩冷冽。可不知为何,每次他穿上这身衣袍时,她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忽来一阵微风将聂瑜风鹅黄色的披帛高高吹起,抚过许崇之的衣袍下摆,又擦过地面。她俯身行礼,借势悄悄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太子殿下。”她唤道。
“瑜风妹妹何须如此拘礼,你把我当兄长便是了”许崇之往前轻挪一步,摆摆手道。
似乎是这才瞧见站在她身侧的陶见素,他终于开口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母家的表妹,来府上小住几日,宁王这赏荷宴办得盛大,我便想着带她出来凑凑热闹。”聂瑜风按照先前准备好的说辞,笑着同他介绍起陶见素。
许崇之漫不经心地听着,似乎并不在意此人是谁,只是刚一听她说完便又有些急急地问道:“听说你在坐忘观小住时,与二弟弟一同遇到了刺客?伤在何处?可还好吗?”
聂瑜风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拐个弯玩笑道:“太子殿下消息到底是灵通的,什么事终究是逃不过你的眼睛。”
许崇之听到这话面上倒是不显,依旧如春风和煦般笑看着面前之人。
“托太子殿下的福,只是伤在左臂罢了,因而除了日常之中有些不方便外,没有旁的影响。”聂瑜风用帕子捂住嘴,低头浅笑,眼底却平静无波。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许崇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道,“瑜风妹妹可愿赏脸与我同行一段?”
聂瑜风怎好驳了他的面子,于是只能点点头,同身后的人叮嘱道:“表妹,你先同春寻入席吧。”
说完,又继续嘱咐道:“春寻,你瞧着点表姑娘,莫走远了。”
陶见素乖巧地福了福身,带着春寻离开了。
聂瑜风目送二人走远,转身安静地跟在许崇之身后。二人走出两步,她便如同感觉到什么似的,回身往湖边那座名唤揽月楼的小楼望去,有道身着绛紫色衣袍的身影,此刻正站在最高层定定地看着她二人,不是许令之又是谁?难道说,他从一开始便站在那,将二人的对话的模样尽收眼底。
聂瑜风心中无端有些发慌,可自己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像被人抓了把柄般。她紧了紧身上的披帛,继续往前面走了。
此刻宴席尚未开始,湖边还有许多宾客正在散步赏景,莲叶成片蔓延在湖面,热的许多人驻足观看。只是这些人在看到二人走在一起时,皆是一愣,甚至于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后才凑上来同二人行礼。
许令之这所谓的赏荷宴,实际是一场在盛京官员面前宣告自己回京的盛大戏码,而陛下竟也默许,就连这个太子也来为他撑撑场面。她盯着前面许崇之的后脑,心底想着这些事情出神。
等她再一转眼,便瞧见张向晚远远地往这边走来。她身形瞧着清减了些,今日穿着一身素色的宽大衣袍,走起路来空空荡荡的,同她先前的打扮大相径庭,聂瑜风一时间还能将她认出来。见到二人走在一起,她似乎并不意外,亦没有其他人那些上下的打量,还是同先前般得体地行礼。
“瑜风妹妹瞧着精气神比先前好多了,不过我听闻坐忘观前些日子有歹人袭击,你没有受伤吧?”张向晚放着许崇之不管,倒是先问候起她来。
这一个二个的,表面上如此客客气气,其实背地里巴不得自己就这么死了才好吧。聂瑜风嘴角噙笑,没有接什么,只轻轻摇了摇头。
“向晚妹妹,你瞧着倒是清瘦了,可是中书令近日苛待你了?”许崇之见状笑着同她逗趣。
“承蒙太子殿下挂怀。哪里的事?这不是夏日来了,我胃口不好,苦夏消瘦罢了。”张向晚说话间往前走了走,摆摆手道,“这宁王府邸我不甚熟悉,走着走着便寻不到路了,太子殿下可介意带我同行?”
“正好我同瑜风也要回去了,不若一道走吧。”许崇之自无不可,盛情相邀。
聂瑜风心底却难免咯噔一下。近日盛京贵人中,围绕他三人的流言甚嚣尘上,如今三人一同回去,不过是徒增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可是不顺着他们倒显得怪异,她只好在这样一道道复杂的眼神注视下又一步一步回到了席面之上。
此刻已有大半人入了席,她举目四望,依旧不曾看到华谆易夫妇的身影。也许是带着孩子入了揽月楼呢?这样想着,她同那二人道了别,留阿沛在席上,随后起身往小楼去了。黏在她身上那些打探的视线渐渐淡了,她这才终于得以喘气。
宴席未启,眼下小楼里的雅间皆是房门洞开,许多认识的人家正在串着门聊天。叶家同苏家的房间挨在一起,叶听雨同苏玉昇在两家长辈的注视下面对面坐着。见到聂瑜风,叶听雨连耳朵也红得要滴血般,朝她投来一个尴尬求助的眼神。聂瑜风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爱莫能助,眼下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就这样,她假装寻人,一层一层地往上走去,直至还剩下最后一层。
她明知华谆易夫妇是绝不会来到这最高的楼层的,还是不知怎么地走到了这里。再往上走,便正是许令之方才站立的地方了。想到这里,她不受控般抬脚欲跨上楼梯,可还没碰到便又收了回来,随后转身便要离开。
“县主可是在寻我吗?”许令之独自靠在一侧的墙上,有些调笑地看着她,不知方才究竟在此地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以她现下的身份,自是不便解释自己是在找寻华谆易同庞微夫妇的,只好福了福身,脑中同时快速思索起来。
“我方才在下面瞧见这小楼临湖而建,觉得从上而下风景应当颇为雅致,便想着能否上来看看。来到这才发现似乎不便对宾客开放,故而准备离开,没想到恰巧遇见大王您了。”聂瑜风轻笑着扯了个谎,如今她应对许令之,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只是这些话,无论如何,都有些失礼,可她确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对面的人不知是信了没有,慢慢朝她靠近道:“县主来都来了,此时离开岂不可惜。想瞧的话,同我上去瞧瞧就是了。”
聂瑜风被自己的话架在这处,不答应反而显得方才那一出是在做戏一般,自然是点头应允。
“县主请稍等。”许令之说完这话,转身去了一旁的房间。片刻后,他臂弯搭着一件天青色的斗篷走了出来。
他顺手将斗篷递给她道:“登高难免会被下面的人瞧见,你我二人在楼上独处,毕竟对你不好,且我想你应当是不愿意被人盯着瞧的,用这个将就遮着点吧。”
许令之见她愣在原地没有动作,将那斗篷又往前递了递,说:“这件斗篷买来不久还未穿过,你放心穿着就是了。”
聂瑜风反应过来,忙双手接过,展开斗篷披在肩头,又拉过兜帽遮住了大半的脸:“青天白日这样穿,不会让人瞧着奇怪吗?”
这斗篷并不合身,多出来的一截就这么拖在地上。她走了两步,有些抱歉地去瞧许令之。他就在一旁瞧着她将斗篷披好,对上她的眼神几乎立刻会意,却只笑着摆摆手道:“无妨。”
许令之侧着身请她登上那些台阶,边走边解释道:“就算奇怪,又有谁会知道你便是你呢?既然那些探究的目光不曾落在‘你’的身上,那只管无视就好。”
聂瑜风闻言定定地看着许令之的背影,嘴唇张了张,终究是没有接话。
“怎么不走?”许令之回头轻声提醒,他逆着光立在高处,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揽月楼毕竟矮小,站在最高层往外面望去时,目光所及其实也并无什么特别的,至多也不过能看见近前的这些事物罢了。可她却忽觉站在此地时心旷神怡,连吹在身上的风也没了初夏的燥热。
她回头去瞧凭栏远眺的许令之,太阳斜斜地照过来,顺着他高挺的眉骨,在他眼睛处投下小小的一片阴影。他眨眼时,好似蝴蝶扇动翅膀,轻轻降落在他眼下。
“大王在瞧什么?”她不忍高声惊扰,于是压低声音道。
“蝴蝶”再次扇动翅膀,露出他琥珀色的瞳仁,他眨了眨眼,笑着看她道:“我在数下面的人群,究竟有几人是为我来的。”
聂瑜风没想到他竟在想着这些,于是敛了笑意轻声道:“大王可把我数进去了吗?”
“当然,你就在我身侧,我自是第一个便数了进去。”许令之小声嘟囔,也不管聂瑜风有没有听见,又回过头去看人群。
忽然,聂瑜风瞧见他视线一凛,死死盯住了什么。她顺着目光去瞧,只见华谆易将女儿高高地背在背上,去够岸边的柳枝,庞微则站在一旁笑着叮嘱二人。
看他们的方向,应是往宴席这处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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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