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不见 第54章 下山

往后她又在山上清净地呆了几日，为的是养精蓄锐，也算是能享受一段难得安稳的时光。她常在大石头上一坐便是一下午，也不拘着什么礼，有时就这么躺着睡过去了。而怀虚则日日来找她，虽依旧不知道她的身份，但总归是期待与她亲近的。

直到那日，阿沛神色匆匆地过来寻她，暗中递给她一张纸条。上书“速归”二字，一眼便可瞧出是兄长的字迹。聂瑜风没有犹疑，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行装，同云游方辞行。待她快步走出小院后门时，侯府的马车已在那处等候。她大步跨上车去，可车厢内空无一人。

“兄长如此着急，竟不在车上么？”她暗自思忖，不过很快也便将这思虑抛诸脑后，总归会在山下等她。马车飞驰着，拉着她二人一路往城里去。聂瑜风回首看着山巅那座道观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此去如赴刀山火海，便不知何时才能够再见了，唯愿众人珍重、再珍重。

回到侯府，她将满府上下找寻了一圈，兄长亦是不在家中，想来应是在忙些别的。于是她干脆懒懒散散地躺在榻上，将近日堆积的拜帖一一看了。没能应邀前去的，便寻人送些礼。若是时日还未到的，就选几个想去的应了，其他的一一去信回绝。这种宴席上消息最为灵通，偶尔去去也是好的。不过，倒是没有看见许令之府上赏荷宴的帖子，应是还没到时候。

等她做完这些，已是午后，兄长膝上放着大包小包，终于出现在沁竹苑门口。

“青青！”他唤，顺手递来最上层的一个油纸包裹，“春香楼的酥饼，还热着，你快吃些。”

“多谢兄长，”聂瑜风笑着伸手接过，顺便将兄长膝上的包裹一一取下。她一层一层地展开包裹着的油纸，露出里面金黄酥脆、又点缀着芝麻的小饼来。她取出一只，放在阳光下端详，炭火和酥饼的香气被阳光烘烤，一点点钻入她鼻腔。

她看着这块酥饼，漫不经心道：“柳掌柜的最近还好？”

兄长闻言神神秘秘地凑近她，压低嗓音道：“不太好，听说她连日来都魂不守舍的，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般。”

闻言，聂瑜风捏着小饼的手下意识加重了力道，金黄的碎屑细细簌簌落在面前的小碟子上。魂不守舍……想来便是许令之将她抓到山上那夜之后的事了。

那日她从胡昱口中应当知道了乌路被屠始末，不过信与不信便要全然依仗她自己的选择了。说起来自她在京中开业以来还不曾见过她家先生，既是乌路人，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上一次她在树上只勉强听得胡昱用乌路方言同她解释了些什么，可具体说了什么并不清楚。其实原本柳十三娘同许令之之间的恩怨她无需插手，可那日偏偏牵扯出了张向晚。

“中书令那个女儿的事你大可放心。”聂珏林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替她斟了一杯茶水说道。

聂瑜风闻言抬首看了兄长一眼，他比三年前大病初愈时已是好太多了。原本凹陷的眼窝和双颊也渐渐充盈，颇有些原本丰神俊逸的模样。自上次她从宁王府回来，兄长怒气冲冲地押着她坐下吃了一顿羊肉汤面之后，二人便没有像如今这般好好坐下来一同吃顿饭了。

故而兄长逮住机会便苦口婆心地劝她：“青青，我知你是个有主意的，只是所有的筹谋绝非你一人之事，不要太劳心劳力，我瞧着你的面色一天天愈发差了。”

聂瑜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轻掐了一把，有些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我瞧着倒是还好的很，兄长放心吧，我心中当然有数。”

“对了，你今日如此着急地去信接我下山，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聂瑜风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向兄长。

聂珏林见妹妹如此正色，双手在膝头搓了搓，坐直了身体道：“眼下有信的是两件事，其中一件便是中书令女儿的事。宁王确实猜得不错，中书令确有嫁女入东宫的想法，不过也只是些传言。”

聂瑜风早在开夏宴那日便已听说此事，因而也不算意外，只是没想到张向晚会因此对自己动手。

“这没什么的，兵来将挡，我自会应对。”她依旧眉头紧锁道，“那另一件呢？是什么？”

聂珏林顿了顿，才开口道：“你可还记得先前你从宁王那处取到的河西地方关于祁山大战的官府案卷？”

聂瑜风闻言心中如同被一只手揪紧一般，想快些从兄长口中听到答案，可是却不敢细听。于是只好放下手中的东西，有些惴惴不安地试探道：“可……可是有消息了？”

“也不能算是全然的消息，只是有了些眉目，我想你应当想知道些。”聂珏林叹了一口气后才慢慢开口。

聂瑜风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应着，杯中茶水泛起微澜，一圈一圈，一直延申到她那不住微颤的指尖。

“我初读案卷时并未发现不妥，毕竟战事吃紧，后方官府的记载，偶有些缺漏也是正常的。”

“但是，当年河谷一战我是亲历者，”聂珏林说到这，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发颤道，“往事实在历历在目……我不敢 、亦不能忘。”

说完他朝身后招了招手，王思上前将案卷摊在暖阁的桌前，随后又退了出去，室内便只留下兄妹二人。

聂珏林熟练地翻开一页，这才对着妹妹继续道：“当日河谷遇袭时，埋伏兵来势汹汹，好在……”

“好在周珩……”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时，她心中似乎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了，可她面色依旧沉静，实在是不想再让兄长担心。

兄长小心翼翼地抬眼瞧她，见她面色如常，便才继续说道：“好在周珩他机敏，瞧出河谷突袭之计事有蹊跷，急急率军来援。但当时时间紧迫，他没能带上多少人，只能遣人回营送信，可却再无音信。

“军中战报写彼时‘已遣骁骑营赴援’，然军中调兵自有其规矩：鱼符分左右两半，左符交兵部，右符付将帅。这二符需得当面勘合，才许发兵。可我逐卷查阅了兵部留存的左符底册，并没有这道调兵符敕的记录。左符档册乃朝廷正籍，由前线快马送回盛京后存于京中，断无作伪之理，此事做不了假。”

说到这，他伸手指了指案卷上的一处文书记载：“所以你看这里，这申状写他‘奉符敕派骁骑营赴援’，这显然是事后补填的。既无符敕、又无底册记载，骁骑营为何要奉所谓的‘符敕’去援助？”

聂瑜风听到兄长这么说，便探身去看，那文书上赫然盖着一人的官印与花押。

——黄渡川，如今的镇西将军。

说起此人，与聂家还真是有些渊源。当年军中除了一些受过聂臻恩惠，铁了心要追随已经残疾的聂珏林，因而转入金吾卫的将士外，剩下的如今基本都在黄将军治下。聂家失势，说他是最大的受益者也不为过。

聂珏林颔首道：“彼时父亲昏迷，他与我皆是副将。河谷突袭事关重大，几乎定了我军生死。父亲那样，我自义不容辞，故而亲自去了前线，那么军中自然由他定夺。战场刀剑无眼，援军迟来片刻又或者贻误战机，有谁因此跌落马下或者身首异处，又有谁去一一细查，收尸都来不及，只需含糊写上死者百余人就是了。若……若我在伏击中丧命，他便更是名正言顺。”

聂瑜风听完兄长的这番话，心中自是有数。那个谋划之人要么并非心思缜密，否则不会留下如此破绽。又或者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个破绽会不会暴露，因为他很确信，最终一切都不可能得见天日，稍有喘息，他便会用尽手腕将其压下。

这个“手腕”，当然包括杀人灭口，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她突然想起那个雷雨夜滚落在自己脚下，面目狰狞的人头。

“青青，”见她依旧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聂珏林突然唤她，“当年我昏迷时，若不是你片刻不离地守着侯府众人，估计我在病中便难躲过此劫了。”

“兄长这是哪里话，我们一家人越是困苦时，才越是要守望相助的。”说到家人，聂瑜风眉头终于稍微舒展片刻，轻声回道。

她方才一直静静地听着，思索良久才幽幽道：“兄长，难道你不觉得延误救援这一招很是熟悉吗？似乎这几日才在谁的口中听说过。”

“我知你何意，那晚我也听出了其中相似之处。”聂珏林叹了口气，“缘此，我愿意相信宁王所言不假，若他可靠，倒是可以倚仗他些。”

“兄长，”聂瑜风见他如此，摇头道，“你可知那许令之是什么人物？此人绝非善类，若非十足十的把握，侯府明面上同他还是少些牵扯为好，可别到头来被鹰啄了眼。”

“我晓得。”聂珏林心中比谁都清楚，这盛京城里身居高位的又有几个省油的灯，难道自己不去招惹，他们便会敬而远之了么。

聂瑜风也清楚兄长究竟是怎么想的，故而也没有再劝，只在心中慢慢盘算之后的谋划。

因她二人没有叫人侍奉在侧，故方才天黑之后春寻只在院内掌了灯。暖阁内的兄妹二人此刻安静对坐，面容隐在愈发漆黑的夜色下，一时间晦暗不明，看不清彼此神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