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待她醒来时已身在自己房中,想来是昨晚兄长去看过怀虚后,顺便找人将她带回来了。
昨夜聂珏林同许令之谈了什么又谈了多久,她不得而知。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兄长为避人耳目,应当已经连夜下了山。因而现下,她若想知道昨晚自己走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去旁敲侧击地向许令之打探。
可若是要去问他,必然要换个身份才好,而且是那个在夜色中行走的身份。
那就待到晚上再议此事吧。她这般想着,便自己收拾完毕踏出了院门。她此番上山小住名为“祈福”,为显诚心,不便唤人在身边伺候。
她出门之后往右手边走去,预备去大殿帮师父做些差事,只是没想到转角便遇到了许令之。
“县主。”他颔首道,“昨夜伤重,你不再歇息会儿吗?”
“不了,大王这是要去哪?”她眉头微蹙,心中在盘算着此时此刻若开口打探,是不是不合时宜。
“叨扰云道长许久,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先前向道长所求之事俱已办妥,想来是该离开了。”许令之后退半步,笑着同她说道,“我想你应当还在休息,便想着先去同云道长道别再回来知会你,竟不知能够在此遇见。”
聂瑜风闻言眉头舒展,心中已有了决断,柔声道:“我恰好要去寻道长,不若我二人同行?”
“当然。”许令之自无不可。
坐忘观几乎位于山尖,此时晨雾弥漫,厚厚地裹在二人身上,聂瑜风只觉自己步履维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看着地上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她心底竟无端泛起一丝难言的局促。
“昨夜……”她深吸一口气道,“我兄长同你说了些什么?”
“无非是一些朝中之事。”许令之带着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显然不是实话。
她直直目视前方,点了点头,但很快便意识到并排走时,身侧之人无法看见她的动作,于是又轻声“嗯”了一下。
谁知身边竟传来一声轻笑,她有些嗔怪地转身,却恰好对上许令之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笑弯了眼,道:“县主这反应,可是怕你兄长同我说起些你的事?”
许令之这话,其实算不得多有礼,她合该斥责他才是,可不知怎的,她的目光不自觉被他眉心那点小痣吸引,没再开口。明明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可自从看清有这粒小痣之后,总觉得他如座上观音,总是轻轻勾着嘴角。
“县主?”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他伸出手晃了晃。
“无事……”说完这话,她又突然反应过来方才许令之说了什么,于是又急急补充道,“我是说……不是……我能有什么事值得拿出来分说的。”
她起先以为方才自己无端生出的那怪异感觉,只是因要以自己原本的身份在许令之面前打探消息,故而有些紧张,怕他轻易看出破绽。可如今所有问题都问完了,许令之看着也没有怀疑,那她心底的滞涩为何迟迟不散去?
“县主大可放心,当年乌路之事令兄虽不尽信我,但是没有对我如何的。昨日夜里,他也只是问了些我二人受伤之时及我后来夜间同他交手的细节。听侯爷的意思,那个刺客他亦会好好查查,毕竟他掌金吾卫,夜间若有些不寻常的动向,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许令之见她沉默,转身目视前方道。
看来昨日夜里,自己实在是病态难掩。兄长每每见她如此,总要催她快去休息。在他眼里,睡一个好觉似乎胜过大半苦药。他选择问许令之,除了不想再折腾自己的妹妹之外,当然也有试探的意思。
许令之见她依旧不说话,以为她是因为受伤心情不佳,于是开口说起了旁的,同她逗趣:“宁王府的夏荷近日就要开好了,我若办起赏荷宴,县主可愿赏脸来看上一看?”
“大王若相邀,我自是要来的。”聂瑜风用手帕掩住嘴唇,轻咳两声,“现在连夏荷都要开了么?”
“是啊,时光飞逝啊。”许令之感慨道。
聂瑜风敛了目光,看着远处的山巅发呆。是啊,怎么忽而就到荷花盛放的季节了呢?
待二人抵达大殿时,云游方正在指挥几名小道士清理香灰。
“二位贵客不再歇息一会儿吗?起得太早了些吧?”她快步迎上来,“怎么今日想起来往大殿来了?”
“道长,”许令之朝她福了福身道,“我是来同你辞行的,最近多有叨扰,麻烦观里许多,实在过意不去。”
说完,他随手递上一锭金子道:“这是我对观里的一些心意,还请道长莫要推辞。”
云游方哪里会推辞,嘴上说着“哪里需要这些”,双手却立时将那锭金子接了过来,笑眯眯道:“若大王不嫌我这观小,只管把这观中当作自己的家便是了,随时再来。”
聂瑜风在一旁看得好笑,但一句话也没说。只见师父把那块金子往袖中一揣,欢欢喜喜地送他出去了。聂瑜风倒是也没什么心思再看,远远地朝回头同她道别的许令之点了点头,便绕过大殿,径直去了云室。
近日诸事不顺,她又常常心慌心悸,因而想抄些经书来平复心境。她提笔写字时,心中亦是默念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待她抄完出来时,日头已然西沉。这一日的伏案写字让她脖颈微僵,肩颈处一下又一下地刺痛起来。
而这边鸮羽司内,几个正式的暗探中,除了休沐在家的周炎和下山执行任务的虞溪外,所有人收到密信齐聚一堂。于是当她推开门时,数道视线朝她投来。
“统领。”
“统领。”
此起彼伏的声音蓦地从房间各处响起,她突然觉得有趣得紧,这些人平日里都独来独往惯了,竟没默契到连这样两个字都无法齐声说出。
“好了好了。”她开口打断道,“近些日子周炎不在,可是司中事务繁杂,还需劳烦各位多挂心些。”说完,她又清清嗓子道:“难得今日能够齐聚在此,我便把接下去司中的事务一并向各位分说分说。”
“乌鹊。”她先看向独自坐在角落里一身黑衣的少男,点了他的名字,“那日怀虚被绑,你在林中看得真切,你追随那刺客之后可发现他去了哪里?”
“西市。”乌鹊说话向来都是如此“惜字如金”,怎么也不肯多说半个,见聂瑜风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他瘪瘪嘴又补充道,“至西市墙外的暗河附近便不见了踪迹,地下水渠四通八达,应当是从那里逃窜了。”
“又是西市?”聂瑜风目光在室内众人身上扫视一圈,终又落回到乌鹊身上,“那地方鱼龙混杂,你同手下的人继续追查时可要注意安全。等查到他与何人会面时,便可传信于我,我们该慢慢收网了。”
嘱咐完,她略一低头,又看向坐在自己正前方,那个用热切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孩:“璇玑,那日刺客问筠声东击西盗走了云道长诸多丸药,说明这山中显然也不可能太平了。你留在山上时要多照看些,尤其是这儿,鸮羽司所在绝不能与任何外人知晓,包括这观中的其他人。”
她兴奋地点点头,抿着唇什么话也没说。聂瑜风见她如此,抬手轻轻摸了摸她束了个高髻的头。
“陶子,”她又轻声唤起坐在璇玑身边在发呆的陶见素,“过几日,你便乔装扮作我母家的远方表妹登门拜访,来我府上小住几日。圣人生辰宴在即,有些人该有动作了。”
聂瑜风在原地踱来踱去道:“我既对外宣称病已痊愈,免不了要出府与人应酬,府上如今只余阿沛一人,是决计照应不过来的。”
陶见素闻言似乎终于回神,抬头朝她轻声道“好”。
“至于阿沛,”她伸手拉过一直立在自己身旁的女子,“一切如常便是……”
拉着她的手力道重了,这便是她的回应。
还有何事?聂瑜风的目光在室内逡巡,最终落在了坐在窗边的圆脸男子身上。这便是在春香楼驻点的暗探“楼燕”了,先前阿沛潜入解府便是他来报的信。
“王雨,”她轻声说,“春香楼宾客者众,在饭桌上难免透露出什么消息,还需你继续多留意些。”
王雨起身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应声道:“是。”
聂瑜风靠在一张四方桌上,抱臂思索片刻,又补充了一句:“除了寻常宾客,还请你多多留心柳掌柜,她的异常动向,还请寻时机来向我禀明。”
春香楼往来人员繁杂,她担心王雨看顾不过来,因而便又拨了三个男孩随他下山。一家在盛京城里鼎盛的酒楼哪有人手足够的时候?到时让三人分日子渐次上门应聘,就看十三娘预备留下谁了。
至于中书令那边……自是由周炎早已安排好人手,无需她挂心许多。
至此,鸮羽司近日的事务渐渐明晰了,可她心里却始终惴惴不安。
众人散去,她抬首看向窗外,天色已完全落幕,新的一夜就要开始了。
“该回去了。”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