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之被这巴掌扇得错愕,可却还是听话地弯下膝盖,径直跪了下去。
“你去哪里了?乌纥来犯,你身为我朝皇子却只管自己逃命,而将这许多百姓抛在脑后!”许崇之从阴影里面走出,满脸悲愤,“告诉皇兄,你为何要这么做?”
他说这话时,双手死死钳住许令之的臂膊,勒得他泪水都快要溢出来了。
“我没有……”他想替自己辩驳几句,他想皇兄总会像从前一样耐心听他的解释。
“还敢狡辩!”许崇之将身后的一个人拽出来,往他面前一推,“告诉他!我都知道了。”
许令之抬头仰望,明亮的火光刺得他险些睁不开眼。他眨眼定了定神,这才看清那人正是他派出去同皇兄报信的人。
“大王,我实在不忍心看百姓受苦,瞒着您去寻了晏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您怎么……怎么能弃他们于不顾?”
“你休得胡言!不是的,皇兄,不是的,”许令之哪里经历过这些,因而双唇颤抖着慌不择言道,“我明明还带人从暗河进城救了许多人,城中应当还有我的随从,他们可以替我证明……”
“你既救了人,那人呢?”许崇之咄咄逼问。
“我……我将他们送走了……”
“你究竟还要撒谎到几时?我念你年幼,总想着还能再给你机会,可我不曾想过,竟将你纵成了这副模样,实在是叫人看了笑话!”许崇之揩了揩眼角,背过身去,似乎是不忍再看这个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幼弟,“侯爷,您来说吧。”
聂臻到底与许令之不熟悉,只面无表情地宣读道:“皇室随从皆着官服,我们已尽数清点城中幸存之人,其中绝没有你的随从。”
“我……”许令之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嗓子眼似乎堵着一团棉絮,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究竟怎么了,怎么会寻不到呢?这些亲信从兄长身边过来时,不过与自己一般年岁,几乎相伴着长大,最是熟悉彼此。他自认从不曾亏待这些人,他们为何如此?甚至到了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步。
从兄长身边过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今夜一直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人。那个他仰望的、崇拜的皇兄,那个万人景仰的晏王,那个在深宫中唯一朝他伸出双手的人。如今,正像毒蛇盯着猎物般,死死盯着自己。
一旦得手,他便不会放过自己的,许令之无端想到。
突然间,他看到“毒蛇”弯了弯唇角。
“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们在城外发现了宁王的坐骑,上面还挂着他收拾好的行囊。”
许令之闻言几乎立刻理顺了今晚的一切,或者说不是今晚,而是从很久以前便开始了。他颓然地跪倒在地,喃喃道:“好,好得很。”
“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许崇之似乎很满意现在的情况,于是不再高声说话,又乐得恢复平时那和煦可亲的模样。好像只要许令之替自己解释几句,他便会立刻加派人手去调查清楚,无论如何也要还他清白般。
可是谁都知道,他不会了。那么,又还有什么可辩驳的呢?他解释一次,他便能冤他百次、千次,以卵击石罢了。
“我……无话可说。”许令之冷眼旁观面前之人宣判自己的罪孽,“皇兄,事到如今,都是我错了。”
我错在误把你当成慈悲的神佛,以为你能救我出苦海。可却忘了“神佛”只消双手一翻,便能将我置于死地,然后告诉我,下地狱吧。
好一个假慈悲,好一个真阎罗。
许崇之似乎很满意他认错的态度,因而也只是将他软禁起来,回京问罪。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许令之饮了一口冷茶,面无表情道。
聂瑜风很难将如今的他,同方才故事里那个跪在城门前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她侧头,同兄长快速交换了眼神,又回身看着云游方:“所以当年去父亲那里报信之人,原本应是拖延了时间的,想晚些到的。只是没想到,有云道长在其中误打误撞,破了此局。等他到时,父亲已然整装完毕。
“道长,您才当真是慈悲为怀……”
她这番话旁人听着没什么,可云游方不能更清楚这其中的作弄之意,却碍于外人在场只能硬着头皮道:“县主过奖了。”
“兰……大王。”阿沛低声说道,“当年若知您就是那个所谓‘弃城’而逃的宁王,我们无论如何……就算豁出命去也要替你澄清冤屈的。”
“不必要,你们活着才是对我最大的报答。当年许崇之听闻我的话后不可能没有追查你们的下落,好在当时我将你们送得足够远,你们又连夜逃亡,这才不至于被他抓了把柄。我此生六亲缘浅,纵使众叛亲离,于我而言也只是意料之中,不必挂怀。”
“何人胡诌?”云游方闻言当即高声反驳道,“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半吊子,囫囵看了一本《周易》便出来胡言乱语,若我遇见了定要揍上一顿。大王的命盘,那绝对是上上佳的。”
眼见师父又要趁机吹嘘起自己那只要百两银子就可看上一看的识人断命之术,聂瑜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只是,人实在无法闭上耳朵,她长叹一口气,同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兄长如今还恼吗?”她压低声音问道。
“亦是他一家之言,我不会全信。”聂珏林撇了撇嘴道。
如今兄长虽听了许令之的陈情,心中也未必就这么信了,可态度总归是要比先前更和缓些。
“不知县主可知春香楼的柳掌柜?”许令之不知为何突然开口同她说话。聂瑜风抬头瞥见云游方靠坐在椅背上笑吟吟的模样,便知这二人方才显然已经谈拢。
她假装思索片刻,才犹豫着说道:“可是那个名唤柳十三娘的?只是略听过这个名字,识得有这么个人而已,不知道旁的什么。”
“她夫家似乎也是乌路人士。”许令之似是不经意说起。
聂瑜风突然想起前日在密林中柳十三娘的神情,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释。
“怎会这样巧?”她假装不解道,“盛京城里竟有这诸多乌路人。”
“其实并不巧,她是为了杀我才来的盛京。”许令之面无波澜道,“从乌路过来一路消息闭塞,等她到盛京时,我已启程河西。她知我迟早要回来,故干脆在此地开起了酒楼,有了一定积累,对付我时才更趁手。”
“对了,那日我二人在云汀舫遇袭,便是她的手笔。”
“她还说,中书令家的那位小姐,想置你于死地。”许令之说到这时故意夸大其词,聂瑜风前日分明听见张向晚她只是想伤人罢了。
“什么?”聂珏林一听这话,立马扬声道。他朝聂瑜风看过来,显然是欲使眼色问她知不知情。
聂瑜风当然知情,可现在她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后,便假装受惊,紧紧捂住胸口道:“怎么会?我同她素来无冤无仇的。”
“许崇之丧妻已满三年,为妻守灵,感天动地,多少女子为他倾倒。我想,中书令便是为那个位置吧。”说这话时,许令之的视线直直投在自己的身上,令她实在是有些许不自在。
她拢了拢衣领,却察觉到兄长的目光亦朝她看来,可她低着头没有回应,反而重重地咳嗽起来。胸腔的震动引得她手臂上的伤口迸开,白色的单衣瞬间丝丝渗出血来。
见她如此,聂珏林忙摇着素舆赶到她身边,朝许令之福身道:“作为兄长我会关注的,多谢大王告知,劳您费心了。诸位累了吧,大王同臣妹又都受了伤,今日不如早些休息。”
其他人自是无不应允。
就在聂瑜风踏出门外之时,忽听得身后兄长出声叫住了许令之:“大王留步,不知可否与我一叙。”
“当然。”
聂瑜风脚步顿了,刚要转身回去,兄长却像早已预料到般发话了:“你别想留下,赶紧回去休息。”
“是。”她无奈,只得转身离开。
月明星稀,折腾了这大半夜,她早已不再困顿,因而并未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去,而是脚步一转,往怀虚那处去了。
房门外有人守着,见她靠近,一侧身放她进去了。以往来看他一眼都难,方才闹了那么大一出,反倒给她提供了机会。
床榻间松松地堆着一床被褥,不仔细瞧时,还真分不清是否有人。再走近些,她便能瞧见怀虚仰躺在床上,将脑袋缩在被中,呼吸绵长,似乎是睡着了。可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却见他分明睫毛轻颤。
“怎么没睡?”她俯身柔声问,“可是害怕?”床上的孩童颤抖着睁开双眼,瑟缩在被窝里,轻轻点了点头。
聂瑜风会意,即刻取来一只软凳,靠坐在床边,拉起他消瘦的臂膊,低声讲起夸父逐日的故事来。不知不觉中,困意袭来,自己竟趴在床边沉入了梦乡。
梦中,一名长相酷肖许令之的少年跪在她面前,啜泣着拽紧她的衣袖。而他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城池。
“大慈大悲的仙人,求您垂怜,救救我们吧……”他哭着抬起头,眉心一点小痣,在夜色中却格外清晰,如同那独坐莲台的观世音。
真是慈悲为怀。
那你我二人,究竟谁是真仙人?
她一把甩开许令之的手,转而紧紧握住少男纤细脆弱的脖颈,假装懵懂地看进他澄澈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下地狱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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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