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声不响带个孩子来?”迷糊间,聂瑜风听见师父压低声音问道。
她费力睁开双眼,正瞧见阿沛披着厚厚被褥缩在她床角,而云游方则抱着孩子站在一侧。不等阿沛回答她几乎立即坐起身,跪在床畔道:“求师父救命。”
云游方俯首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已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
当夜,暴雨渐渐停了,萦绕鼻尖的,是暴雨冲刷后浓厚的土腥味。山间扛过这场洗礼的生灵,也许正在这云雾缭绕里重整旗鼓,预备蓬勃生长。
二人心中虽不舍,但还是预备乘着快马赶回侯府。毕竟,府中其他人撑过这一晚已是尽力,她若不在,屡屡登门的那些人,不论真情假意,都不是好应对的。
马跑得飞快,待她回首去望时,只能见到云游方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
后来回首时,那个襁褓里的孩子已能够颤颤巍巍地站立,再后来会走会跳、会同她招手。这些年她怕被人看出破绽,不敢去得频繁,因此每次见到,都觉得这孩子又大了些。
许令之突然开口,将她从沉浸中拉了回来:“你方才说树大招风,听你的意思,难道侯府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当年之事具体如何,我们侯府不敢多说什么,如今只当一切都是天意。”聂珏林抢先一步沉声道。
兄长对许令之的态度显然还同先前一样,他一直都不赞成聂瑜风选择他作为合作的人选。再加上方才二人之间的矛盾,他说话便也没那么客气。
“方才是我语气不佳在先,侯府若有需要时,我愿鼎力相助。”许令之倒是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方才的不虞。
聂瑜风见时机成熟,干脆利落地跪在地上,朝他行了个大礼:“臣女今日斗胆,不知大王可否应允一件事。”
“请讲。”
她知道现在兄长同师父的脸色一定难看到极点,但她无暇顾及许多,只顾埋着头高声道:“侯府当年之事,请容侯府再查,若确有隐情,求大王能还聂家一个公道。”
“你要我如何做?”许令之知她坚决,这次便没有急着唤她免礼起身。
“不知大王可愿在圣上面前替侯府陈情?”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室内几乎安静了一瞬。
“聂瑜风!”兄长的斥责从左侧传来,随后是素舆碾过地面的轱辘声,“臣妹不懂这些,说错了话,还请大王原谅她的无心之失。”
“若确有隐情,我愿意替你、替你家在圣上面前陈情作保。”此话一出,满室寂然。
侯府当年之事再有隐情,也是圣上金口玉言定下的,众人封的封、赏的赏,经由受册之礼,一切已成定局。如今却是要自己捅破天去,岂非要打天子的脸,怪他当年做错了决断?就算真有什么,侯府自己定然不便出面,可外人更是不好言说。如今许令之亲口应下,便是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与侯府共担圣怒。
“你二人皆免礼吧,县主回回行此大礼,实在是折煞我了。”许令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随后一柄折扇轻轻托起了她的手肘处。
聂瑜风抬起头,却恰好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怔愣,搅得她心中不免咯噔一下。
许令之这神情,莫不是认出她了吧?她今夜匆匆起身,因而未施粉黛,与曲凤素净的装扮可能确有相似。毕竟一个人再如何易容,也改变不了五官模样,如今二人凑得这样近……
凑得这样近,她才注意到,许令之眉间有一粒小痣。细看起来,竟为他平日冷若冰霜的眉眼多添了几分平和。
“可是屋内太闷热了?我见大王脸红的厉害,不如开会子窗透透气吧?”云游方出声打断了她的思虑。许令之闻言也很快放下了折扇,打开在面前摇了摇:“是有点暑气。”
聂瑜风见他脸色确有些发红,于是对着门外高声道:“阿沛,再拿一壶冷茶来,还有昨日院内渍的果子,取一些来给大王尝尝。”
待阿沛拿了东西进来时,原本的四人已各回原位,面色如常,只有聂珏林还是先前那副冷冷的表情。
聂瑜风示意她先将东西拿给上座之人。
阿沛将一小碟子糖渍过的金桔摆好,又欲替那人斟上一杯茶。
“多谢。”许令之开口道。阿沛点头说无事,循声扫了他一眼。随后,聂瑜风瞧见她手中的茶壶明显一抖,冷茶立时倾洒在桌面上。
“兰……兰安哥……”聂瑜风听到阿沛这么唤他。
许令之亦是一愣,原本的笑意凝在脸上:“你是当年……”
在场的其他三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击中,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室内因此短暂陷入沉寂。
阿沛回首望了聂瑜风一眼,得她首肯后,她才扑通跪倒在地,哭着开口道:“兰安哥,当年乌路一别,竟已七年。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快快请起。”许令之说这话时,竟还能得空瞥聂瑜风一眼,侯府的人,都是这般说跪便跪了吗?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念叨着的救命恩人兰安大哥,便是宁王?”聂瑜风有些惊愕,不过很快便厘清了事情的大致脉络。
“出门在外,不得已用了母家姓氏。”许令之有些不好意思,拱着手回答道。
聂瑜风眉头一跳,隐隐不安。可看着他泰然自若的表情时,心中却只余好笑。在这件事上,他二人竟然想到一起去了,她化名曲凤,亦是沿用母家姓氏。
“只是举手之劳,毕竟当年乌路之事确是因我而起,你不必如此挂怀……”
“哼,可不就是因你而起的。”一直沉默的云游方终于揭下她那张笑吟吟的面具,露出原本那张冷脸来,“当年若不是我恰好路过,快马寻了最近的军营报信,老侯爷得以早些整队原地待命,等你们传信的人到时再整队,不知还要死伤几何。”
“当年是您报的信?可我明明早便托了人去寻老侯爷的……”许令之闻言眉头微蹙。
“此事很简单,你的人,没我快。”
云游方当年其实是受母亲所托去寻父亲,为免许令之怀疑,便特意隐去了细节,只用“路过”轻轻揭过。
“大王当年年幼,遇事有些慌不择路,先行逃命,也可以理解。”话虽这么说,可聂珏林的表情却一点儿也不像理解的样子。
“侯爷,您家世代从军,胆识与气魄远超旁人,我自愧不如。”许令之转向他,弓下身去郑重行了个大礼,“当年之事确因我而起,可同样另有隐情。我今日才知,在座的几位也许都对我误会颇深。经年来,盛京就只流传着他人的一家之言,可我觉得如今也合该听听我这个‘罪人’为自己的申辩?不过听了之后信与不信,全凭你们自己决断,无论你们想如何看我,我都全盘接受。”
他言辞恳切,一时间无人应声。聂瑜风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坐在一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彼时许令之十三岁,接了圣命,与他最为崇拜的晏王,也就是当今东宫太子许崇之一同巡边。帝王年轻,大渊尚未立储,可谁都知道,圣人属意许崇之已久,此次西巡亦是为他设下的最后一道考验,若一切顺利,入主东宫亦是指日可待。
许令之年纪尚小,母妃娘家势弱,自己亦不得宠,此番随行,无非是央了他最仰仗的兄长,想要一同见见世面。
到乌路时,皇兄说前路凶险,自己先行探路。待过去两晚,才托人送来密信,唤他轻车简行速速出发。他只知道皇兄在前驿等着自己,因而听话的带上最信任的几个仆从,精简行囊后出发了。
越过几个山头,心中忽有一个念想,唤他回头看看。他回头看乌路时,竟突见城里火光冲天,显然是乌纥来犯。
他立时唤身边的亲信,取了身上象征身份的信物,命他去搬最近的驻军将领宣平侯聂臻来做救兵。如此私自调兵其实并不符合朝中规制,可如今迫在眉睫,他交出信物便是愿以性命作保,请求援军。随后,又命另一人快马加鞭,去前驿告知兄长。
愈靠近城池,他骑着的马就愈犹豫。直到他能清楚地听见民众的呼喊哀嚎声时,身下的马扬着蹄子干脆不再往前。他试了几次皆是无果,只叹自己今日当真时运不济,只得下马飞身前去。
城门已被敌人占据,他只好顺着排水的暗河摸进城中。城里火光冲天,尸横遍野,他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虽惊魂未定,但还算有些理智,命随从四下散开,去寻幸存之人。
他自己亦是街巷穿梭,便是在这时遇见了伏在母亲怀中哭泣的阿沛。那双手早已无力地垂下,可女孩还是一遍一遍地将它们拢在自己的身上,直到衣裳沾满血迹。许令之虽不忍心,却还是心一横,将她从妇人怀中扯出来背在背上。
就这样,他救下了包括胡氏兄弟在内的十余人。再多人便无法全然顾及,他只好先带着他们从暗河退出。如此几趟,也算救下不少人。幸存之人求问恩人姓名,他心中有愧,只道自己名唤兰安。
“若你们愿意,往东边去吧。”他回首望着火光冲天的城池,如此说道。
等他再回到城池时,乌纥人竟已尽退。皇兄同聂臻立在城门外,只是隐在阴影中面目模糊。
他加快脚步走近,想同皇兄说起今日之事时,迎接他的,却是皇兄的巴掌。
“跪下。”他冷着脸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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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兰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