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方靠坐在一边,朝她使了使眼色。聂瑜风举目四望,发现怀虚已不在此处,心中已是了然。
“这是怎么了?”她假意开口,笑吟吟地走上前,在兄长身侧坐定,“我一觉醒来,怎么到处翻了天般,竟连兄长也到山上来了?”
“你怎的脸色这样不好?可是受伤了?”聂珏林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无事。”她在桌下伸手,轻轻捏了捏兄长的手指,示意他放轻松些。
“大王不愧是经年累月习武之人,你我二人皆受伤,我用药后夜间昏昏沉沉,您看着倒是还好着呢。”她抬首往上座之人瞧去,扬声道。
那人晃了晃手中的杯盏,嘴角勾着,眼底却全然看不出丝毫笑意道:“县主是如琼枝玉叶般娇养着长大的人,我素来习武,这般皮实,怎能与你相比。”
“大王此言真是折煞我了,满天下又有几人比您更金贵呢?”
聂瑜风见他是这般没好气的模样,便也不想再理会,转头问起云游方来:“方才听闻怀虚被掳走了许久才寻回来,不知他还好吗?”
“多谢县主挂怀,已经让人带下去歇息了。”云游方客气地笑笑,没有起身,只朝她略一颔首道。
说话间,外面寻人、救火的道士亦渐渐散去,观内又恢复往日夜间寂静的模样。
一直没人说话,聂瑜风只好做那破冰之人,故作轻松道:“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把我寻来又是所谓何事?”
“无事,我方才是在恭喜侯爷呢。”许令之似乎一早便等着她问这个问题,立马接着她的话,似笑非笑道。
“兄长有何喜事?我竟不知。”她故作镇定地饮了一口桌上的冷茶,“倒是我这个做妹妹的不是了。”
“说起来也是县主的喜事呢,”许令之锐利的眼神朝她这端扫过来,“不过今日说这些似乎是晚了,三年前却正好。”
“听不懂。”聂瑜风重重放下茶盏,摇头干脆道。
“那个孩子,身份并不简单,是也不是?”许令之面色一凛,沉声道。
被人问起这些合该紧张的,可聂瑜风没再说话,盯着自己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竟无端地思绪万千。
“那我需得恭贺侯府喜得麟儿了……”
“恭喜侯府喜得麟儿……”
许令之的声音同当年稳婆跪在她面前说话的声音渐渐合在一处。
此刻山中分明万籁阒静,可她却清晰无比地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俄而,忽有惊雷大作,内室持续的痛呼声渐渐轻了,却有人高呼不好。待她急切地推开挡路的几人闯进房内时,所有人已战战兢兢地跪作两排。
房内红烛摇曳,明明一年前她同家人还在这欢欢喜喜地迎了嫂嫂,周珩也在。彼时,谭慧心举着喜扇羞怯地坐在大红的锦被上,众人则吵着要兄长吟却扇诗。
聂珏林刚得擢升,又逢娶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朗声道:“红妆初映玉颜明,执手盟心喜盈盈……”
而此间聂瑜风目眦尽裂,拖着步子往床畔挪去,可膝盖已经无法站直,几乎要跪伏在地。西北悲报频传,她几日不曾吃下饭去,腹中阵阵泛酸,饿得吐了好几次苦水。
可嫂嫂还未足月的肚子突然发作,母亲又病倒在床,她只好扯着头发逼自己喝下了一碗羹汤,又取来父亲的长剑死守在嫂嫂门外。困倦难忍之时,便用银针一遍遍戳刺着自己的指尖。
“灯前却扇回眸笑,一世春风共此生……”
兄长的声音犹在耳畔,可一切都不同了。
待走近时,她方才瞧见,嫂嫂谭慧心仰躺在床上,面色惨白,身下则是汩汩流出的鲜血。
鲜血染红整张寝被,竟已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嫂嫂死死抓住她冰凉的手,还像往常那般温柔地注视着夫家这位妹妹,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聂瑜风跪在床前,紧咬下唇,勉强止住溢出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茶室内,她学着嫂嫂当年的模样,握紧自己有些颤抖的手,强撑着坐直身体。
“大王说的是怀虚?我想你是搞错了,他是我在山道间捡来的。”云游方见他二人不言语,于是说道。
许令之没有接话,亦没有看她,反而继续盯着侯府兄妹二人:“我竟不知侯府是善堂不成,你兄妹二人对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这么上心?听闻他失踪,宣平侯夜半也要亲自上山来,那神情,活脱脱像丢了自家孩子般。”
侯府毕竟已然凋敝,许令之对侯府究竟是什么态度,眼下不得而知。他先前对兄长的那些敬重和善意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亦是无从知晓。
“大王莫不是误会了什么?兄长是听闻我受伤才急急赶来的。”聂瑜风深吸一口气,很快便替自己寻了个借口。
许令之闻言怔愣,不过很快又恢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你三人一唱一和的把我当什么人?我恐怕还没有眼盲心瞎到那种地步。方才仔细看来,他二人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聂瑜风笑笑,开口解释道:“确是长得像,实在巧合,我初见时也是一惊呢……”
“年岁也是巧合?外貌也是巧合?出现的时机也是巧合?巧合多了,还能称之为巧合吗?”
此言一出,众人也知许令之此番是决计不会给他们一个台阶了。今日他不弄清楚事实,必不会善罢甘休。
许久不曾开口的聂珏林见他如此,也不愿再纠缠,高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侯府恐怕无需将事事公之于众。宁王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聂瑜风悄悄踢了兄长一下,赶紧起身跪在许令之面前,垂首解释道:“大王莫怪,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彼时悲报频传,塞北是输是赢、朝中又是何光景,我们一概不知。嫂嫂生产时,兄长尚昏迷不醒,连太医都说他恐怕难再醒来。侯府风雨飘摇,更不知谁会在暗中虎视眈眈,偌大的侯府就余下我一人苦苦支撑,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蚕食殆尽。”
说到这,她取出帕子,揩了揩眼角,小声啜泣起来:“我一介女子,本就体弱,亦是昏昏醒醒折腾了许多次。当时自然不知后路如何,因而也不敢确信自己便能护好他。于是便差人连夜将他送来相熟的道长这里,先避避风头,对外只说孩子要不好了。若兄长能康健如初,便说孩子痊愈,把他接回去养起来。”
许令之伸手示意她起身说话,可她还是跪在地上不肯稍动。
“后来兄长慢慢转醒,可双腿落下残疾,无法再领兵打仗。我们商议后还是决定将他留在此处,对外宣称聂家已无后。父亲手握重兵,如今后继无人,侯府便不再是旁人眼中招风的大树,也好避开些朝堂祸事。我家世代忠良,不知这权宜自保之计如何会惹得大王您咄咄逼问,实在……”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却也足够清楚明白,“大王若要责怪,便责罚我吧,一切都是我的谋划,是我错了。”
语毕,她还轻轻锤了锤自己的胸口,弓着身子轻咳起来。
见她怎么也不愿意起身,许令之只好从上座走下来,蹲在她面前,示意她免礼。
“侯爷同县主误会了,我并无恶意。侯府忠良之家,若是有后,于我大渊有百利而无一害啊。我只是好奇,这侯府明明有后为何要装作无后罢了。现在听来,若是我,也找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聂瑜风起身后坐在一旁,一下一下地绞着手中的帕子,仔细去看才会发现,上面其实一滴水渍也无。
方才同许令之所言,其实也并非全部真相。
当时雨落得又急又大,嫂嫂难产,稳婆照应不过来,下人跑遍盛京也寻不到第二个帮得上忙的接生妇。
稳婆将怀虚递到她怀中时,孩子面带紫红,显然是要喘不过气来了。府医束手无策,周边的贵人家又家家府门紧闭,就连去寻太医的下人也无功而返。
聂瑜风也顾不上旁的,只向府中最信任的嬷嬷交代了几句,便欲携阿沛上山寻云游方。
暴雨倾盆,因此蓑衣毫无用处,她只裹了一件斗篷遮挡面部。怀虚被她用厚厚的锦被包裹着装在一只食盒里,外面又裹了一层油纸。阿沛帮她用粗麻绳将食盒紧紧束在怀里。
二人从侯府角门出,一路飞身躲藏,来到城墙边的小院里,这才得以骑马上路。
天空不知被谁撕了一道口子,雨一阵一阵泼在脸上,如溺水般让人喘息不得。
好在雨足够大,皇城中静悄悄的,连夜巡的金吾卫都不见踪影,怀虚亦是乖巧得什么声音也没出。
聂瑜风的缰绳紧紧握在手中,冷雨如利刃,一下一下戳刺着裸露的面庞。冰冷又粘腻的衣裳紧紧将她包裹,禁锢她的动作、吮吸她的皮肤。她摇摇头,甩开脑中无端的思虑,专注在眼前的这一条道上。
万幸一路顺利。
笃笃笃。
云游方打开斋门,只见门口立着两名黑衣人。二人紧紧相依,艰难支撑。她将手中的烛台往前一探,吓得几乎就要将手中的蜡烛甩脱在地。
自己的乖徒儿已消瘦苍白得几乎认不出,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模样?她靠在阿沛肩头,颤抖着嘴角朝她挤出一个微笑。
不等她回应,聂瑜风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食盒几乎落地,阿沛眼疾手快地将它托住。
“哇——”
终于,食盒里传来了婴孩今夜的第一声啼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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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夜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