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不见 第49章 窃贼

“师父？你这是何意？”聂瑜风闻言几乎愣住，僵直着脊背往女人那边转去。

“我不知道他是冲着怀虚来的，我以为……我以为……”云游方两眼一翻倒在地上，磕磕绊绊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以为他冲着谁？宁王？”聂瑜风膝头一软，几乎是跪伏在云游方面前，费劲地抬起头来，逼着师父与她对视，“我不是说过一切都还有我吗？你……你何至于做这一出自乱阵脚！”

“师父！你当真是老糊涂了！”聂瑜风压低嗓音，嘴唇几乎颤抖着挤出几个字，“我早同你说起过，当年乌路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眼下谁都没有证据不是吗？反正，我只信自己看到的。”云游方自知理亏，有些耍赖般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眼神躲闪道。

“何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二人之间的筹谋。我不是你，不会轻易便信了他。”说这话时，她似乎更有底气，慢慢挺直了腰杆，睁开双眼朝她看来，“你到底是真的信任他，还是希望身居高位的他恰好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我……我有我的考量。”聂瑜风闻言挣扎地同她对视，旋即摇摇头道：“罢了，眼下找到怀虚才最要紧，我日后再同你说这些。”

说话间，她慢慢支起身子，抬手将一头长发挽做圆髻。因着小臂上钻心的痛楚，她动作不免滞涩，发髻也颇有些歪斜。

她轻晃脑袋，确保厚重的头发不会轻易散落。

“那人应当走不远。”云游方低垂着头，枯坐在地上，如同一尊低眉顺眼的石像。

“嗯。”聂瑜风没再看她，抬脚往外走去道，“师父，着人去鸮羽司寻阿沛来吧。我方才已送信过去了，让她看顾好我的房间，不许任何人靠近，若问起来便说县主遇刺受伤，服过药后早早歇下了。”

随后，她加快脚步回到观复斋房中，换了一身便利的深色衣裳，又特意将手臂的伤口用布条厚厚裹住，防止渗血。时间紧迫，她已来不及再易容，便随手取过一块黑色的面衣，牢牢遮住自己的脸。

半刻后，她终于急切地抬手敲响了许令之的房门。

笃笃笃。

几乎同时，房内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很快，穿戴整齐的许令之便出现在门后。见到来人，他似乎并不意外，低声开口道：“昭岐，何事？”

“你……”聂瑜风见状不禁有些迟疑，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信他早已醒过来。

“我早听到响动，便起身了，不过不知是何事，暂不敢妄动。”他见她犹疑，开口解释道。

聂瑜风不再多问，颔首后便直奔主题道：“师父坐下名唤‘怀虚’的小道童失了踪迹，听闻午间你同县主与他一起在观复斋遇袭，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可那人彼时不是已被抓住了吗？”许令之干脆地答她。

“他跑了。”聂瑜风隐去了这其中种种缘由，只挑最关键的说了。

“然后带走了怀虚？”许令之倒是立马便读懂了其中关窍，“那县主可有事？”

聂瑜风闻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搪塞他：“我方才去过了，她那女使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听说是用药后已经睡下了，显然还安全。”

许令之闻言颔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来寻我，可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不用，只要他还在清源山地界，一炷香内我便能查到此人所在。”聂瑜风摇摇头道，“我此番来，是想让你随我同去。我知你审人的手段了得，此人绝不简单，但若非让他多多吃些苦头，怎可能轻易交代了。”

“最好，能把躲在他身后的老鼠给揪出来。”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因包裹而有些僵直的左臂，咬牙切齿道。

所谓抓人已有把握之事，她倒是也没有扯谎。师父炼制的丸药不比寻常医馆药方，她手法粗放，药量十足，基本药性极大，恨不得一粒能顶上寻常十粒的效用，因而吃下之后不是轻易便能恢复过来的。

故而，这也是云游方如此大胆将他放走的原因。问筠刚从昏迷的混沌中清醒过来，拖着身体做事，与半残无异。若是许令之同他身边之人，轻易便可应对，师父无非是想吓唬他一下。

可此人的目标却是怀虚，师父坐下那个身份不明又手无寸铁的孩儿，又是自己的……

聂瑜风眉头紧锁，不由得“啧”了一声。

“那便走吧。”许令之出声提醒。

她这才回过神来，二人相携飞身上了屋檐。

密林里，脚步虚浮的男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走着，身上还用衣带捆着一名睡得不省人事的男孩。

沙沙沙——层层堆叠的落叶被他一脚踢开，在空中停滞又跌回地面。

聂瑜风懒得看他病歪歪的扭曲动作，直直飞下树去用匕首牢牢抵住此人咽喉。

许令之随后赶到，一剑劈开了他身上绑着的衣带，将怀虚抱在怀里。

“大人们饶命吧！”问筠推开聂瑜风，猛地回身，跪在地上嚎啕起来。

没有眼泪。聂瑜风心想，不过是唱戏罢了，不过既然台已搭好，那自己便陪他演上一演。

谁知身边的许令之短剑往问筠脖颈处一比划，却先她一步开口了：“你来这山上是何目的？有何图谋？”

“凭什么告诉你？”说这话时，问筠像注意到了什么一般，突然放下面部遮遮掩掩的双手，诡笑起来，“知道我身份的人，都死了。”

他眉头轻挑，眸光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划过面前的二人，舌头舔了舔嘴角，放肆地笑了。

突然间，他猛地向二人方向投来一颗药丸，药丸炸开，瞬间弥漫层层白雾。

“二位有缘再见了！”聂瑜风听见他狞笑的声音愈来愈远，忍不住拔腿去追，身旁的许令之也与她同时迈步。

可等二人终于跑出白雾时，却再也找寻不到问筠身形。

“竟让他跑了。”聂瑜风咬牙切齿道，“此人绝不简单。”

就在二人分辩方位时，云秋扑腾着翅膀来到二人身旁。

它脚上拴了一枚铜片，只一眼，聂瑜风便看出了暗号含义。

观里出事了。

二人回身去看，只看到观复斋的方向火光冲天，滚滚浓烟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竟也格外清晰。

他们也暂时顾不得早已逃之夭夭的问筠，又抬脚赶往观复斋方向。

临走前，聂瑜风回首看了看身旁的树冠，树叶沙沙，方才一直蹲在这里的人已不见踪迹。她又看了眼问筠离开的方向，心中暗道：一切小心。

等二人回到观复斋时，只见云游方坐在院内，望着密室的方向出神，手中还紧紧捏着一个空瓶。

好在火势不大，除了这处并无起火点，且众人发现得及时，眼下已经扑灭了。

“师父。”聂瑜风轻声唤她。

云游方红着眼朝她看来，面若死灰道：“我炼制的药……全没了……有人偷走了我这里全部的存量。”

“怎会如此？”许令之凝眉。

而聂瑜风则是将匕首一丢，忿忿道：“这个问筠，原就是一场调虎离山的计策！”

“所有的药都不见了么？”许令之往密室方向瞥了一眼，问道。

云游方闻声看了过来，却只是同聂瑜风深深对视了一眼，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聂瑜风见状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意味着自己日常服用的丸药亦一同失踪了。

她冷哼一声，咬紧牙关开口道：“此人要开药材铺不成。”

“可我的丹药并不能对症医治，本就不是为了治病炼制的，说是武器也不为过，且药性皆是极大。”云游方呆呆地盯着面前的瓷瓶道。

“许是走投无路才来放手一搏。”许令之若有所思道，“全部取走，许是不想被人发现他是为哪位药来。”

聂瑜风从刚才起只觉得眼前发黑，干脆蹲在地上不深不浅地按起额角来。

“师父同不少人说起过自己的丹药之术吧。”

“我也要吃饭的嘛，再说了，那都是骗骗富人的，谁知道……”云游方转过身来回她，声音却渐渐轻了。

聂瑜风顺着她的视线瞧去，只见聂珏林乘着素舆出现在门外。

他面带急切，素舆的轮子上沾了薄薄一层湿土，应是方才其他人救火时打湿了地面，而他又急急碾过才带上的。这也说明兄长刚刚才抵达道观。

聂瑜风清楚地瞧见，他看清许令之也在院里时，眸子闪过一丝慌乱，双手停了停，才又将自己推进院内。

消息真够灵通的。她撇撇嘴，因着宁王在侧，故作生疏地同兄长行了礼，聂珏林亦垂眼不点破。

不等其他人说话，他倒是率先开口堵住了许令之发问：“大王怎么在此？”

“我在此地借宿祈福。”许令之干脆地回他，“侯爷怎么在此？”

“路过。”

气氛一时诡异，只余下密室里木架子被火烘烤后的毕剥声。

就在这时，许令之怀里晕倒的怀虚悠悠转醒，冲着素舆上的男人伸出双手，口中还嘟囔着：“抱……抱……”

许令之见状自然识趣，将孩子往坐着的男人怀中一放便退开了。

可他人虽退至一边，眼神却在那一大一小二人之间逡巡，似乎若有所思。

四人间暗流涌动，可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聂瑜风假装败下阵来：“那个……各位贵人先聊，我先走了，还有要事。”说完抬脚便要溜走。

“慢着，”云游方叫住她，“去外面找个女道唤县主过来吧，就说她兄长来了，请她到云室一见。”

“各位，移步吧。”师父终于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正经的做派，只是面上还粘着几处黑灰，看着有些滑稽。

聂瑜风再换上县主的衣裳，假意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云室的大门时，却见许令之端坐上首，嘴角噙笑。

而兄长坐在下首，虽面无表情，但粗重地喘息着，看着是气极。

显然，方才这二人间发生了什么，且并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