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锦袍滑落,竟又过去了一日。她举目四望时,已然不见那二人身影。
她匆匆起身,来不及穿鞋便拖着脚步往院外跑去。刚到门边时,却恰巧瞧见那二人蹲在院墙外折叶子玩。
一大一小二人,拿着用叶子折的蛐蛐,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
目睹此情此景,她这才惊觉自己此刻赤足的失态,悄然退回院内,在原处躺下。等听到二人愈来愈近的脚步时,这才装作悠悠转醒。
“现在是什么时辰?”她抬手揉揉有些湿润的眼睛道。
“刚酉时。”许令之回身抱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怀虚,随口回她。
咚咚咚。
就在二人说话时,院门处传来阵阵叩击声。
聂瑜风循着声音望去,来人是一名束着子午髻的小道士,他身量高挑,却长了一张娃娃脸,一时让人分不清年岁。
他笑眯眯道:“施主,云道长唤我来接怀虚回去。”
不知为何,此人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若不是此地就他们几人,她甚至要怀疑是谁在说话了。她深深地看了来人一眼,微笑着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小道士走到近处,双手合十,朝二人微微俯身,正要伸手去接趴在许令之怀中的孩童。
就在他要碰到怀虚的那刻,聂瑜风突然出声叫住了他:“慢着。”
那道士闻言脚步一顿,回过身来,面上笑意不减道:“施主何事?”
“没什么,”聂瑜风从长椅上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只是你看着似乎很是眼生,刚来么?”
“是。”
“那不知你可否告诉我,你道号为何?”聂瑜风朝那人逼近了,可他依旧是一副冷静自持的神情。
“小道法号问筠。”他颔首。
“问筠……”她若有所思道,“你年岁几何?”
“十三岁,”小道士俯身行礼,镇定自若道,“我食量大,个子确是比同龄人高些。”
“是么……”聂瑜风没让他起身,只是上下打量起这人,“你这道号,不像是云道长起的。”
“我是从别处来的。”
二人说话间,许令之已悄然挪步至院门处,将门闭紧,若门神般堵住了那人去路。
聂瑜风见状提高音量道:“你撒起谎来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不知哪里得罪了贵人,”那小道士面露惶然,连连俯身道,“您若不放心我的身份,我去寻其他人来接便是了,何苦要为难我……”
“你这衣裳瞧着便不合身,露出如此一截小臂,成何体统。何况观里就没有你这样身形的,还敢扯谎?”她柳眉微蹙,抬头看他。
“只是还未来得及做……”
“云道长最注重这些,断不可能让你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出来见客,还是贵客。”聂瑜风悄悄握紧了袖里的暗箭,转着圈踱到了此人身后,堪堪挡住了自己身后的二人。
她旋即又道:“这坐忘观内,每名道士的发簪又都有细微不同,你这簪子恐怕也并不属于你,更不要说你脑后发丝上还有幞头压过的痕迹!”
那道士闻言,假笑面具轰然碎裂,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来:“既你知道这么多……”
“那便去死吧!”他取出一把匕首,大笑着朝她袭来。
聂瑜风这才看清他嘴里那口尖利的、腐烂的、漆黑的牙齿,如同一排臭虫趴在口中。
这牙断然不可能属于一名十三岁的孩子,此人起码已超过四十岁。
她正要接招,却惊觉此刻自己还是县主的身份,紧扣暗器的手指微顿了顿,不知道许令之发觉了没。
正是生死一线的时刻,岂容半分犹疑,眨眼间那唤问筠的小道已操着匕首飞身近旁,她几乎已闻到他口中死鱼烂虾的臭味。
余光瞥见许令之已抱着怀虚从她身后闪身离开,她心中总算稍松一口气。
只要怀虚安全,就算许令之要借机试探自己,那她也认了。
问筠似乎气急,伸手抓住正欲侧身躲开的她,发狠般捅刺下来。他的手指犹如金箍,死死地把她扣在原地。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匕首划过她的小臂,所过之处皮开肉绽,一身白衣顷刻染血,一股一股的暗红色血淌落在地。
“啊。”她顺势倒下,右手死死按住受伤的左臂,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还没到能够暴露自己的时候,这些小伤小痛,便忍了吧。
问筠停也不停,又飞身袭来。
这下根本无处可躲,她几乎就要抬腕射出暗箭时,许令之不知何时闪到了这边。他单手抱着怀虚,另一只手牢牢摄住了问筠的手臂。
问筠面色一僵,可随后嘴角轻勾,竟扯出一抹诡谲的笑来。
聂瑜风坐在地上瞧得真切,心中陡然一跳,于是高声道:“不好!”
只见他竟直接挣开了许令之的钳制,将匕首狠狠捅入许令之的左臂,还用力搅了搅。这样一遭,纵是钢筋铁骨也承受不得。趁他吃痛时,问筠一把揪过怀虚的衣领,将他从许令之怀中带了出来。
聂瑜风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暴露与否,飞身上去死死抱紧那人的大腿。
可问筠的武功明显在自己之上,他气急败坏地抡起匕首就往她肩头扎去。
匕首银光一闪,如银蛇出洞,让人躲闪不及。
她眼睛不敢稍闭,亦不敢松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匕首朝她刺来。
好在许令之的动作更快些,又一次飞身制住了他作乱的手。
怀虚趁乱从问筠双臂间滑落下来,远远地躲开了。
有了方才的教训,这一次许令之便直接将此人双手反剪,可问筠不知哪来的如此大的力气,疯狂挣扎起来,同时又一脚一脚踢踹在她身上。
聂瑜风踉跄着起身,也顾不得汩汩冒出的鲜血,伸手想助许令之一臂之力。
可这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她的鲜血顺着颤抖的小臂流在问筠裸露一截的手臂上,滑得让她抓握不得。
于是干脆去抠他的手指,意图夺那匕首。
咣当。
匕首落地,而院门同时被大力推开。
云游方带着两名小道急匆匆地进来,随后指挥着二人用铁索将其牢牢束缚。
身后还跟着一脸惊慌的胡昱,几乎立刻去了他主子身侧查看伤势。
“我来晚了,还请贵客们恕罪。”云游方朝二人行礼赔罪。
聂瑜风却注意到师父的眼神在许令之那处逡巡了片刻。几乎是弹指一挥间,却被她尽收眼底。
“着人看好他。”许令之低声吩咐道,嘴唇已因失血而泛白,看着只是勉强支撑着,“等我好些再审。”
说完,他已是支撑不住,便在胡昱的搀扶下先一步离开了。
“好。”云游方点头应下,取出一粒药丸塞进问筠口中,他很快便停止了挣扎,昏睡过去。
聂瑜风视线愈发模糊,只来得及同师父念出怀虚的名字,随后便晕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昏沉间却隐约听见院外人声扰动。
她慢慢睁开眼,瞥见窗外稍远的地方竟似乎烛火通明。
出什么事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可手上的动作比什么都快,她披衣起身,也顾不得什么疼痛不疼痛,推开门往外跑去。
一路上她只觉心绪难宁,不知如何是好。
她随手抓住路过的一道童便问:“发生何事了?”
“施主莫惊慌,是我观内一名小道童失去踪影,我们正在寻找。”
聂瑜风闻言如遭雷击,手指卸力般垂到身侧:“是……是谁丢了?”
“是云道长身边名唤怀虚的。”
聂瑜风闻言后退两步,跌落在地上。小道童见她久久不说话,便快步跑开了。
她呆坐在地,几乎是手脚并用般回到内室,推开后窗,用颤抖的手打起手势。
云秋立刻飞落在她身侧。
她用暗箭划开衣服下摆,蘸着手臂上尚未止住的鲜血写下血字:找到他。
“哑——”云秋啸叫着展翅,隐入夜色。
这是鸮羽司地界,不多时便有十数只大鸟腾空而起,在清源山山顶盘旋。
做完这一切,她拖着步子找到还在四处奔走的云游方。
师父面露愁容,几乎立刻老了去。
“师父,你不曾派人看顾怀虚么?”聂瑜风急急开口,“我晕倒前同你说起过的……”
“看顾怀虚?”师父面露不解之色,显然彼时并未听见她言语,“你是说那人是冲着怀虚……”
“那人?师父你不知道么?”聂瑜风有些急了,随即往后院走去,“我倒要去问问他究竟还有什么同伙。”
“等……等。”云游方有些磕巴地唤住她,一张脸已是面如土色。
聂瑜风见她如此,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也不顾什么尊师之道,用尽全身力气往后院跑去。
吱嘎——
房门推开,原本应当绑着人的地方空无一人,徒留地上一堆铁索静静躺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人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挣脱铁索离开此地。
除非……
除非有人帮他。
身旁的云游方此刻双眼一翻,几乎要晕厥过去。
聂瑜风眼疾手快,赶紧托住了她:“师父,你这是怎么了。”
“都怪我……”她啜泣着往地上倒去,“是我放走了他!”
聂瑜风猛然回身,看着倒在地上哭泣的女人,一时间思绪繁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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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