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五步。
眼见着许令之便要来到树下,聂瑜风心神一动,干脆先发制人道:“宥安,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的地盘审人么?”
听见熟悉的声音,许令之紧绷的神情难得松懈下来,不过却脚步不停,仍是一步步朝这边靠近了。
“我不是让你师父转告与你么?今夜想借你宝地一用。”
原来师父今日来寻她,便是要说这些。聂瑜风想,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
“那你也不至于搞得这么鬼哭狼嚎的,我在远处便听见了。我们这是出家人清修之地,你如此这般像什么样子。”她长叹一口气,脱下外袍罩住自己的头,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才敢俯身直视已走到树下之人。
“你怎么会在这?”他问。
“这话应当我问你才是吧,这是我师父的地盘,我想在便在了。”她说这话时,蹲在树上一动不动,“那柳十三娘究竟犯了何事?值得你这般动怒。”
“你不是全听见了么?”许令之有些好笑似的开口道,终于走到了树下。
“只听见了最后那些。”她嘴硬道,将衣袖在脑后打了个结。
“怎么不下来?”许令之刻意回避她的问题,似乎是不愿告知。
“树上凉快些。”她直视前方,语气僵硬道。
“是么?”说话间,许令之已三步并作两步攀上树来,坐在她的身侧,动作一气呵成。
“确实惬意。”他眯着眼睛道。
聂瑜风如临大敌,只梗着脖子拽紧外袍,什么动作也不敢有。
“你蒙着面作甚?”他这才看清她奇怪的装扮,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方才在树上来去时遇到一窝蜂子,不小心碰掉一块,便被追着叮了几口,脸肿得紧,”她编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便是逃到你这的。”
“喏。”她还举起手腕递到他眼下,上面赫然是一块肿胀。
这是方才爬树时不小心磕到的,都是肿胀,想也是一样的。
她的谎言算不得天衣无缝,心中忐忑时,却发现许令之的心思似乎不在这儿。
他随口应道:“毒刺要记得拔除。”
“这是当然。”她回道,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她在这里。”许令之看着远处观复斋的方向出神。
“谁?”聂瑜风被他没头没脑的这句话说得愣住。
“顺安县主聂瑜风。”
“哦呵呵呵……”她干笑几声,一时不知道要接些什么,思索良久,这才勉强找了个话头,“她怎么会来?”
“说是韬养身体来了。”
许令之说完这话,像是想到什么般又问道:“她兄长同你师父熟识,她经年往来小住,你竟没见过她?”
“我一般夜里才来,不见香客。也许见过,也许没有,”聂瑜风半真半假地回他,“记不清了。”
为防止他追问,她又赶紧岔开话题:“先前你要的药渣给你取来了,只是今日没带在身上。”
“下次给我便好。”许令之目光沉沉,显然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对了,你可认识中书令家的女儿?”他终于问出了一个让人有些兴致的话题。
“当然当然,”她故弄玄虚道,“我说过,盛京上下高门显贵人家,便没有我不知道的。”
于是她将中书令家的情况一一说了。许令之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当作回应。
“她二人可有仇怨?”见她说完,他才这般问道。
“夫人小姐后宅之事我也要去查探,会不会有些不太合适?”聂瑜风无话可说,随手摘下一片树叶丢了出去。
“也对,”许令之又问,“那他二人家中呢?可有世仇?”
“家中?”聂瑜风明显愣住,陷入沉思。
要说两家交集,除了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便只有一处——那便是当朝太子许崇之。
举世皆知,张穆是彻头彻尾的太子党人,而兄长是太子的年少挚友。
只稍留心朝堂的人便知二人关系,许令之这般问她究竟所谓何事?
“自太子结发妻子去世后,至今已整三年。”许令之见她不说话,于是自顾自地说起来,“京中不少人都虎视眈眈着那个位置,只要自家女儿嫁去,便是当朝太子妃,若是顺利,便是未来的皇后,何等殊荣。”
“你的意思是?”聂瑜风有些不解。
“顺安县主同中书令家女儿,是如今京中最尊贵的两位未嫁之女,太子眼下属意她二人,也是常理之中。”许令之面沉如水,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在手中折了起来,“只是尚不知道他要选谁。”
听闻这话,聂瑜风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胃中一阵一阵泛酸。她怎会不知,只是在许令之面前还需再装作不懂,于是强撑着开口:“你是说张向晚是为了那个位置?”
“嗯。”许令之沉吟片刻,手中依旧翻折着。
一旁的聂瑜风思绪早已翻飞,张向晚不像是行事如此鲁莽之人,若她真想取自己性命,自有千百种隐秘手法,何至于寻柳十三娘这个市井中人?
“昭岐。”许令之开口唤她,随手将方才折好的绿色小船递到她手中。
“嗯?”聂瑜风还在思索着此事背后的隐秘,轻声应他。
“我想娶她。”
许令之的话头跳跃得有些快,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随口问道:“娶谁啊?”
“聂瑜风。”
以曲凤的名义与许令之相交惯了,他提起这个名字时,自己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是在说谁.
等她反应过来时,几乎下意识坐直身体,猛然朝许令之看过来:“什么?!”
“你如此激动作甚?”许令之面色平淡,“那个位置是龙潭虎穴,我不希望我的恩人以身犯险,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况且那个位置,她若想要,在我身边也是一样的。”
聂瑜风瞠目,一时词穷,只用力咽了咽口水。
大不敬!
她下意识四处张望,生怕隔墙有耳,将这只言片语窃听了去。可举目四望皆是高大的树木,她这才意识到此刻二人是在清源山的密林中。
“你就真能担保自己能爬上那个位置?万一失败,她不就与你共赴黄泉了?”
许令之略一思忖,慢悠悠地开口道:“比起共赴黄泉,我更希望我二人能共赴皇权。”
聂瑜风不消片刻便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一时缄默不语,干脆直直地跳下树去。
“嫁娶之事,不由得你随口胡说。”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许令之,你合该再审慎些,在外莫要说这些,以免坏了姑娘家清誉。”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聂瑜风也不管这些,往方才藏匿红薯的地方走去。
可绕了许多圈,都找寻不得。
她心中烦闷,干脆一屁股坐在树下,靠着树干发起呆来。
许令之方才折好的那只小船还静静地躺在自己掌心。她今日不应如此失态,可他若是要横插一脚,那自己……
回到鸮羽司时,天色已朦胧。
司里悄无声息,只有一只夜鸮停在窗棂上,铜铃般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看向她。
是楼燕送来的密信,他说柳十三娘似乎无端失踪,可是房中却无挣扎的痕迹。
看来这便是许令之方才那一遭了,她看完后随手把密信烧了,信步来到鸮羽司后院。总归是睡不着,干脆趁此时再精进些。
天色尚且熹微,后院却已有人站在最高的几处木桩上舞剑。
她走近些,便瞧见一张风姿出尘的俊脸。他练得沉浸,一张脸已染上绯红,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那白皙的脖颈流入衣襟。
她驻足在一旁,等他结束。
“统领。”那男子已然瞧见她,停下动作一跃而下。
“虞溪,”她启唇,勉强扯起一个笑容,“你起得这般早么。”
“我想再练练。”少年回她,面上还带着一丝青涩的笑,“陶子早早就下山去了,我不要输给她。”
“是么?”聂瑜风直视他,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竟在看见他脸庞的那一刻,渐渐清晰了,“你可想执行个任务?”
少年闻言眼睛亮了,忙不迭地点头:“愿意愿意!当然愿意。”
“随我来吧。”聂瑜风招手,二人并肩往正厅去了。
一直到午时,她才从暗道中爬出,回到观复斋自己房中。
师父寻了个由头说自己有些急事,将怀虚送到她院中,让她帮忙照看一会儿。
此刻观复斋除她二人外空无一人,她自是应下。
她拿了一本《道德经》,坐在昨日许令之坐过的那个位置上看起书来。
说是看书,实则她的眼神一刻也没从院中走来走去的那个小家伙身上移开。
怀虚倒腾着双腿从这头走到那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每当他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时,聂瑜风总是别开目光,假装看起书来。一刻钟过去,愣是一个字也没有说。
那孩子似乎说话晚些,在外虽举止老成,可整日除了“狮虎狮虎”地唤云游方,什么旁的话也不会说。
可今日不知怎地,他拾起一朵掉落的映山红,踢踏着小碎步赶过来。递给聂瑜风时,他嘴唇翕动,竟开口说话了:“姐……姐,花。”
他说这话时,面上扬起一个笑容,眸光闪烁,与寻常孩子无异。
聂瑜风压住心中跃动的狂喜,只面色淡淡地接过那朵小花,随手别在发间:“谢了。”
怀虚见她戴上,原地蹦跳了几下,用力地拍起小手来。
聂瑜风看得心软,却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随意朝他点了个头。
怀虚也不难过,只静静坐在一旁,捧着山楂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虽然他此刻面上不显,可心中到底还是雀跃的,从椅子上垂下的小脚一下又一下地小幅度轻晃着。
真是好孩子。
聂瑜风鼻头一酸,赶紧移开了视线。结果却瞧见站在院门外张望的许令之。
简直阴魂不散!
思及昨晚他那些话,聂瑜风心下一沉,却不能表露分毫。
见她没出声邀请,他便立在院外:“云道长不在么?”
“不知道,我方才起身,今日便没见过她。”说话间,她还用帕子遮掩面部,状似随意地打了个哈欠。
聂瑜风正想出声送客,可怀虚却“噔噔噔”地迈着小步跑到门边,拉着许令之的手将他拽到了她面前。
“你想同他玩?”
怀虚小鸡啄米般点起头来。聂瑜风抬首,用有些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许令之。
而被她打量的人却没有任何不自在,他坦然道:“前些日子同他讲了些故事,他似乎喜欢。”
聂瑜风见怀虚如此喜欢许令之,心中不免捻酸,不过还是点头应下。
谁知怀虚却三两步往她身边来了,手脚并用地挤进她的椅子,还转头冲她笑笑。好在椅面宽敞,因此也并不拥挤。
许令之在对面落座,开始讲起精卫填海的故事。
这个故事聂瑜风听了数遍,自然是不觉得新奇,可怀虚却听得入了迷,连手上那块山楂糕都忘记了吃。
见他如此,聂瑜风忍不住嘴角微勾,不曾想却对上许令之玩味的眼神。
又这样!
聂瑜风干脆不再关注那二人,只专注盯着自己的手中的书。可或许是昨日夜里不曾休息,又或是书上的内容太过晦涩,又或是因为许令之……
总之,她竟就这样靠在椅背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