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许令之嘴唇翕动,最终还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见他如此,聂瑜风心中说不上有什么感觉。她不欲与他多说,几乎转身便走。对她来说,只要用另一个身份与他相交便已足够,多一层身份反而多一分冒险,划不来的。
聂瑜风几乎能够猜到此刻身后许令之的表情:错愕、痛苦又有一丝踟蹰和恍然。
现在她表现得与京中的其他人无异,似乎都认为他是那年害得一镇多人惨死的罪魁祸首。
这样便够了。
她一口气走回观复斋院内,将自己关在房中没再出来。
师父在白日里不好与她太过亲近,只在她门口停留了两次,见她不应声,便知晓这是心情不佳,转身离开了。
她躺在床幔间,只觉眼皮有如千斤,可身下却恍如棉絮,飘飘然间竟就这般沉睡过去。
再睁眼时,天色已全然沉寂,而她腹中空空,再睡不着,这才摸黑往外走去。
整个坐忘观阒无人声,却恰是她最为熟悉的时段,四周还残留着令她心安的香火味。她深吸一口气,黑暗中几乎是凭着记忆快步往后院去了。
聂瑜风摸到厨房时,灶台早已熄火。她在尚有余温的灰烬中随手扒拉一下,竟就取出两只烤得沁出蜜汁的红薯。
她在手中略一掂量,便将大的那只埋回灰烬中。
璇玑请见谅,借你这只蜜薯一用。
她狡黠一笑,冲着后山鸮羽司方向轻轻俯身。
为防止遇见其他人,她快步往后山走去。穿梭在密林间时,她方才拿出那只蜜薯,将皮上的灰轻轻拍去,又对半掰开。
热气扑地冒了出来,原本灰扑扑的红薯在月色下终于翻出自己明亮橙黄的“肚皮”。
聂瑜风嘴角勾起,已是忍不住要去吃时,却忽而听见身后的林中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响动。
谁在那?
她呼吸一滞,原本要入口的红薯就这么举在半空。聂瑜风下意识便要抬脚偷偷摸过去,却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顿在原地。
手中原本香气扑鼻的食物,眼下却成了可能导致自己暴露的罪魁祸首。
她轻叹一口气,轻轻咬了一小口手中还热气腾腾的红薯,随后动作利落地攀上一株老树,将它好生安顿在树杈间。
等我回来。
她回首看了一眼,便借着山风穿林而过的沙沙声在树冠间穿梭起来,渐渐往声音来源处靠近了。
她停在稍远的一株树顶便没再靠近。夜里山间多寂静,还是稳妥些好。
聂瑜风顺势蹲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往那边看去。
密林中间的空地里,此刻竟站有三人。
其中背对着她的那人,穿着一身青竹色锦袍……
怎么又是许令之,他这是已然把这清源山当作自己的家中了么?
聂瑜风左顾右盼,发现此地已是密林深处,远离道观,几乎可以说是人迹罕至了。
若不是她要去鸮羽司,还轻易不会经过这处。
倒是会选地方。她腹诽道,继续朝地面上站着的那三人看去。
许令之对面的那人虽蒙了面,可她依旧是再熟悉不过,他身边那近侍胡昱是也。
而此刻被二人围着绑在树上的那人,一身红衣,面容低垂,显然是名女子。
聂瑜风微动了动,躲过几处遮挡的树枝仔细辨认,那人竟是春香楼的掌柜柳十三娘!
她显然是方才才转醒的,神情呆滞,眼神还说不上有什么清明。
许令之动作还真快,听到她的话后,不到半日便将人家掳了来。看这架势,是急着要兴师问罪了。
聂瑜风撇撇嘴,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下,准备看上一场好戏。
“你和宁王素有仇怨?”许令之开门见山地问她。
“宁王?您不就是宁王?蒙什么面呢?化成灰我都识得你,”柳十三娘“啐”了他一口,随后大笑着开了口,“不就是云汀舫一事吗?我早知纸包不不住火,便是老娘做的,又如何?”
胡昱明显愣了,像是想不到此人竟会应得如此干脆,他正欲说话,却瞥见许令之一动不动,便将话咽了回去。
见面前的二人如此沉默,柳十三娘眼珠微动,笑得更肆意了些:“许令之,你真真是修罗般的人物,当年弃城而逃,如今又如同窃贼一般将我掳来,可是要将我灭口算了?”
许令之闻言也不恼,干脆摘下蒙面的黑布,静静抱臂看着面前之人。
柳十三娘见无论如何也无法激怒他,干脆直接破口大骂起来。
春香楼食客众多,她这样高声说话惯了,有些尖锐的嗓音在一片死寂般的密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女人的声音惊起聂瑜风身边一窝筑巢的春燕,小鸟抖落着身上的枯枝,叽叽喳喳地飞远了。
就在这时,胡昱突然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开口说了些什么,而柳十三娘显然是听懂了,几乎瞬间安静下来。
聂瑜风记得先前许令之同她说起过,胡昱兄弟是乌路人士,与柳十三娘算是同乡。
那想必他说的便是乌路话了。
胡昱有些着急,语速明显快了些,而柳十三娘的脸色,亦随着他的话语渐渐灰败下来。
“我不信……”她喃喃。若不是有绳索捆绑,她此刻应已滑跌在地。
“给她松绑。”旁观许久的许令之终于一字一句地开口。
“大王……”胡昱有些犹疑,可还是照做了。
柳十三娘顺着树干滑落,勉强撑起身子,目光呆滞地看向面前的二人。
“你没有证据!”她突然狞笑着嘶吼起来,伸出双手就往许令之脸上抓。
他闪身躲开,女人扑了个空,面朝下重重摔在泥地上。
她快速起身,一口吐掉口中的泥土,又要袭去。
可许令之动作更快,他闪身抽出胡昱所配的那柄短剑,干脆利落地横在她脖颈。
他生得高大,站在几乎趴在地上的柳十三娘面前时,如一座巨塔般遮天蔽日。
“当年的事现已告知,信不信都是你的选择。”他凝眉看着面前悄悄挣扎的人,握着剑柄的手青筋凸起。
“我想你当真不知道我是为何而来。”他启唇,手上的力道重了。
柳十三娘显然是还沉浸在方才胡昱说的话里,只自顾自地呢喃着,也不看他。
“你与那宣平侯府的顺安县主,也有仇怨么?”
聂瑜风原本觉得有些无趣,此刻听他所言,竟蓦地来了兴趣。
她坐直了身体,将目光牢牢锁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原本吵闹的女人闻言霎时定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面前之人。
“刚才不是很能说么?现在又不吭声了?”说话间,许令之俯身蹲下,与她平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柳十三娘的声音明显有些慌乱,她拼了命地想向后躲去。
许令之嗤笑一声,手腕一抬,收回了短剑。
柳十三娘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许令之起身,冷笑着看她远离自己。
“你知道我为何掳你来这深山之中么?”他问。
柳十三娘当然没心思回他,爬了几步便起身要跑,只是还没跑出一步,又将自己绊倒在地。她的一双腿,此刻显然已泄了力气。
“当然是因为死在密林之中的人,是一辈子难见天日的。”
说话间,他将短剑高高举起,剑身在月色下一闪,便往女人脑后掷去。
柳十三娘虽为人泼辣,但终究不曾见过这般场面,她恰巧回身看见那短剑直冲自己面门而来,几乎立刻便紧紧闭上了双眼。
她惊叫出声:“我说我说!”
许令之闻言嘴角一勾。那短剑擦过柳十三娘的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亦削掉了她耳畔披散的一缕乌发。
见许令之竟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沉住气,竟又闭着嘴不愿意吭声了。
“柳掌柜,生意人不是最讲究诚信了么,没有你这样反悔的道理。”许令之踱步过来,语气似乎是轻快的,可聂瑜风却分明瞧见他面色沉郁。
柳十三娘见糊弄不过,只好认命般开口道:“是……中书令家那位小姐。”
张向晚?想置她于死地?聂瑜风拧眉。
她坐在树上拼命回忆,竟不知自己何时惹恼了这位,惹得人家非要取她性命。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和她有什么瓜葛,便回忆起了画舫遇刺那日。那些她曾觉得怪异,却还没认真想过的细节。
那日,凶手几乎是直奔正中的两个隔间而来。可彼时班子正在演出,各个隔间都是窗门大开,他应能清楚地瞧见许令之隔间内坐着三名正当壮年的男子,饶是如此,他竟也直冲他三人的方向去了。
其实,这事若细想起来是很不对劲的。
聂瑜风潜伏尾随多年,她很清楚什么叫“知难而退,还有机会”。若是杀手,理应以刺杀对象的死亡为目的,而非严格按计划行事。
毕竟实际的情况瞬息万变,便是睿智如诸葛氏,也不可能将事事都盘算清楚。
此计不行还有下计。
可那人却在明知自己绝对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也要径直杀入隔壁隔间,那便绝非行凶那么简单。
反而……
反而更像是在替什么人绊住三人。
她当时虽有留意,但却不曾细究。结合许令之方才所言,难道竟真有人要在那日取自己性命?
而那人便是张向晚么?
“中书令家的小姐要取她性命?”许令之动作顿了,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如蝼蚁般的女人。
“只说要伤她,”柳十三娘犹疑片刻,终于又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她说……县主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任何一次受伤了……”
咕——
如此静谧紧迫的环境下,她腹中竟不合时宜地空响一声。
糟了。
偷听得太过沉浸,她已把出来觅食一事抛在脑后,谁曾想现在却打得她措手不及。
好在刚才一阵山风吹过,也许掩盖了她的动静。
“带她回去吧。”许令之起身拍拍双手,抬脚欲走。
“可是就这么放过她……”胡昱罕见地插了话。
“放过?”他语气顿了顿,又对柳十三娘道,“柳掌柜可觉得我会放过你?”
柳十三娘听他唤自己的名字,疯狂地摇起头来。
“柳掌柜不若继续好好做你家的生意,自然没事。可若手伸得太长……”说到这,他拾起了深深扎入地面的短剑,又猛地扎在她手边,“那你便只能断臂求生了。”
柳十三娘闻言,一轱辘起身,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又是黑布蒙面,她被胡昱带走后,林中又恢复了寂静。
“可听够了?”许令之短剑入鞘,竟就要朝这边走来。
方才肚子那声,想必他是听见了。
眼看着他脚步慢慢进了,聂瑜风躲在树上,攥紧自己的衣角。
夜间匆忙出门觅食才来到此处,她什么伪装都没准备。
可二人间,只有十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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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