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不见 第34章 溺毙

杂乱的脚步声慢慢往这边靠近了，西棠躺在地上，面露狞笑，朝众人缓缓吐出几字：“姐姐，你只知我名西棠……可知我本姓解？”

聂瑜风在璇玑的搀扶下艰难起身，看着她那有如得逞般的神色，却突然如释重负般嗤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是啊，倒是她疏忽了，倘若这西棠便是解家的另一位小姐，那先前种种不合理之处便一下都能说通了。

她那虽移居别院却依然颐指气使的态度、如今为解家豁出一切的决心，还有面上同解崇禄如出一辙的冷漠贪婪。

“你笑什么！”解西棠脸色霎时冷了下来，可缩在身前、止不住微微发颤的双手出卖了她，“怕是知道自己快死了，疯了不成。”

她面前这三人却依旧沉默不语，只将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投在她身上。

脚步声很快便从通道尽头的拐弯处传来，她仿佛得了救赎，又恢复原先狰狞自满的神色，朗声道：“在这里，给我抓住他们！”

那女孩目眦尽裂、满面血痕，如地狱修罗，似要将众人生吞活剥。

可快意没能维持多久，一把横刀却如灵蛇般蜿蜒着挽上她的脖颈。她双手亦登时被禁锢在身后，不可稍动。

随即另有一个黑衣男人闪身上前，跪伏在许令之脚下，沉声道：“叩见大王，长宁县不良帅魏临奉县尉差遣，依大理寺牒文前来拿人。姗姗来迟，还请大王恕罪。”

“无妨，”许令之抬手示意面前的男人起身，聂瑜风这才得以看清此人眉目。

他皮肤黝黑，面蓄胡髯，身材高大结实，衣服紧紧绷在身上，看着便是行伍出身。

魏临同聂瑜风对上视线，又见许令之似乎并不打算向他介绍身边这两名女子，便也识趣地没说什么，只颔首行了个礼，移开目光。

面前的这些人看着黑压压的一片，其实仔细数来也才五人。只因个个都身材魁梧，才显得通道拥挤。想来这些应是长宁县衙不良人中的精锐了。

“不！”解西棠依旧挣扎着，不愿接受自己落到下风，“你们是谁？这可是私闯他人宅院！”

“小姑娘，方才我说的话你可是没听见？那我便再说最后一次。”魏临回头，有些嘲弄地看她道，“长宁县不良帅魏临奉县尉差遣，依大理寺牒文前来拿人。你既已知私闯他人宅院违律，竟不知绑架他人只会罪加一等？如今可是还要抗罚？”

解西棠闻言却毫不在意，张嘴朝着几人破口大骂起来。

许令之嫌她聒噪，抬抬手示意周围的人把她的嘴堵上。

一直倚靠在璇玑身上的聂瑜风却低声阻止道：“先不要……让……让我来问她。”

“你身体可还撑得住？”许令之低垂着眉眼看了过来，似乎并不赞同。

“无事，只是些许麻药罢了，解家可不会给一个孩子什么真正的毒药。”聂瑜风轻声答他，却抬脚径直往蹲坐在地的解西棠处走去。

她在璇玑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近，在女孩面前缓缓蹲下，却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望进女孩漆黑的瞳仁。

没来由地，那女孩只觉心中一怵，眼神躲闪间竟真的慢慢噤声了。

“解西棠，”聂瑜风唤她，语气轻柔却诚恳坚定，“你姐姐不会想见到你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面前的女孩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她，不过眼眶中已是渐渐盈满泪水。

终究还只是个孩子。

聂瑜风长叹一口气，回首示意许令之。

男人会意，朝着身侧的黑衣人道：“魏临，你留下，让其他人带着这些孩子先退到解府外面吧。”

“是。”黑衣人像方才进来那般鱼贯而出，暗道内很快又恢复寂静。

解西棠见围在身边的人少了些，这才忍受不住，“哇”地一声崩溃大哭起来：“是我害死了姐姐！都怪我……”

璇玑见她哭得伤心，有些不忍，用眼神征得聂瑜风许可后，递给她一方洁白的帕子：“这位妹妹，你有何委屈大可一一道来，不至于到了这般走投无路的地步。”

解西棠从她手中抽过帕子，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后，终于抽抽嗒嗒地说道：“其实……我母亲早年间就因病故去了，解家那个一直卧床不起的人……是我姐姐。”

此话一出，如投石入水，在安静的室内激起层层涟漪。在场的四人心底俱是一惊，面面相觑。

而这句话如同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多年、不愿回忆亦不曾说起的过去。解西棠的声音如泣如诉，颤抖着讲起解家的往昔。

十三年前，在五湖的首府湖塘县的一处小巷里，解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户，靠着解崇禄背着竹篓走街串巷赚些银钱维持生计。解家夫人一朝产下双生子，解崇禄喜不自胜，恰逢窗外院中杏树同海棠花期交替、次第盛开，便给两个孩子取了“杏初”“西棠”的名字。

自二人降生起，解家的生意一日赛一日地风生水起，很快成了当地有名的富户。解家夫妇对这两个孩子更是极尽偏宠，都认为是天降福星，保佑他解家。

生意人总是最迷信不过，多的是想求神问道的。五年前，恰逢湖塘当地来了个有名的神婆，解崇禄便托关系又花了重金，才将她请到家中。神婆初入解家后便眉心紧锁，看到双生的小姐后脸色更是大变，将解家夫妻叫入内室要说些什么。

解杏初性格内敛，不敢去听。但西棠不惧这些，她悄悄攀上窗台，却听到神婆面色凝重地对父母说，双生代表不祥。解家两个女儿，一个吉星高照，一个煞星索命，只是现在年纪小还看不出什么，不过很快便会应验。两个女孩，最后只会留下一个。

父母气急，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当即高声怒斥，将那神婆轰了出去，却没注意到一侧偷听的小女儿。

孩子哪懂什么真与假，只知道自己和姐姐最后只能留下一个。解西棠自那日起便吓坏了，终日茶饭不思，亦不敢再同姐姐玩乐，因为只消见到她便会想起那日似诅咒般的低语。只在一个人的深夜里，偷偷跪在床头，期盼神明能发发慈悲，放过这对姐妹。

可惜天道或许没有听到这个可怜女孩的祈祷。

那年仲春，西子湖风景怡人，解家阖家出游踏青。彼时，母亲因事短暂离开，船板上只余姐妹二人。解西棠却毫无赏景的心思，兀自靠在栏杆上想着那神婆的话出神。

许是为了躲避迎面驶来的另一叶小舟，她身下的游船猛地调转方向，却将立在船头的她甩入冰冷的湖水。

上天此番是作出选择了吗？

落水时她在心中这般想着，终究还是准备放弃呼救，想着不如以自己一死成全了家里人。

可春寒料峭，溺水的感觉比她想得更呛人、更难熬。凉水争先恐后灌入口鼻的瞬间，解西棠所有自我牺牲的念头都被冲散了，脑中只有“活下去”三个字在嗡嗡作响，于是她开始挣扎起来。

有什么人几乎是同时与她跃入水中，朝她扑过来，伸出手用力拉她。她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只本能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攀。

等到冰冷的湖水终于退去，她露出口鼻得以大口喘气，且意识也恢复稍许时，却看到从远处急迫地游过来的母亲。

她猛地低头才发现，那个被自己当作救命稻草攀着，而此刻又被压在身下、如今已经面色铁青的人，是姐姐。

“只有一个能活下去。”霎时间，那神婆呕哑的声音在耳边、在天地间回荡。

水天一色，连同她的意识都融化进去，一片混沌。

“可那人终究是姐姐。”她又听见心中自己的声音响起，可身体却动弹不得，遑论救人。

最后，解杏初虽亦得救，但终究泡在水中太久，损伤心脉，自此意识模糊，长久地卧床不起了。

而那时母亲才小产不久，身体虚弱得紧，又一朝受凉，此事后不久便与世长辞。

解崇禄不愿受人指点，只道女儿受了惊吓，不敢再出门见人。湖塘虽为首府，可毕竟地方不大，又人多口杂，姐姐需要长久用药，是断不可能轻易瞒住的。他便借了夫人病重的由头，这才能一次又一次往府中请郎中。解家夫人原就身体不好，他此举亦是无可指摘的。

当年解家将夫人秘密发丧，落在民间一些人眼中，不免还是有了长女溺亡的传闻。毕竟那日西子湖畔，众目睽睽，皆见到解家的女儿几乎毫无生气，如木偶般躺在地上。

不知怎的，自这事后，解家生意竟真如神婆所说的受到影响，闭了许多铺子。

父亲如同变了一个人，整日研究江湖秘术、求仙问药，将神婆重金请回了解府供着，还将解西棠这个“索命”的亲生女儿赶去了别院。

来京之后，为了宣传“返生”的神奇，更是干脆改口说解家只有一个身体不好的女儿，隐去了解西棠的存在。

“我便是那煞星……”解西棠哽咽着开了口，“是我亲手把姐姐按进了水里……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彩云易散琉璃脆。

解西棠的全部心神，似乎同姐姐的一起，溺毙在了那个仲春午后，碧波荡漾的西子湖中。

暗道内一时陷入沉寂，只余下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林鸱同许令之先前皆调查到解家曾有两个女儿之事，也皆以为解家亡故的，就是那对外宣称“深居简出”实际溺毙的长女。殊不知长女还活着，被解家亲手抹去存在的反倒是面前这个孩子。

即便有心人到了湖塘县，又顺着双生子的旧事深究下去，也只能查到溺亡、深居简出这样零星琐碎的往事。而这几件事却能彼此印证，恰好形成闭环——那就是解府如今拢共只余一女，另外那个“消失”的女儿便自然会被推测是当年死于溺水了。

至于死掉的是“解杏初”还是“解西棠”，是姐姐还是妹妹，都只是一个名字罢了。

“那个神婆可还留在解府？”一直沉默的许令之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关窍，低声问道。

他的视线同聂瑜风交汇，二人此刻皆心知肚明，于是又将目光一齐投向方才他们的来处。

胡姥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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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溺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