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不见 第33章 返生

是西棠。

她面色阴郁苍白，嘴唇亦是毫无血色，看着已经不大好了。

胡姥姥站在她对面，口中还低声念叨着什么。她身侧的桌上，放了数十只漆黑的小盏，其中四只已然是盛满了。

画扇站在她旁边，熟练地整理着桌上的小盏。

而一旁的地上，颤抖着窝在一起的女孩子恰好有六个。她们手腕用一根极粗的铁索捆在一起，这便是被绑来的那些了。

璇玑蹲在靠近门边的一侧，俯身安慰身边一个年岁稍小些、已吓得大哭的孩子。

还有两名高大小厮站在一侧，手持木棍，似在看管众人。

聂瑜风视线落回刑房正中。算算西棠的年龄，又确实是解崇禄所需的。故所谓的“神药”药引，应加上西棠在内，共计七人。

《周易》有云：“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

“七”数从来便象征新启，倒确然比六人更为符合。

只是西棠她自己知晓吗？兢兢业业为解崇禄做事，最后落了个连自己的性命也要搭进去的下场。

那厢胡姥姥动作并不含糊，取出先前用过的那把尖头匕首，往西棠两眉之间刺去。

一时间鲜血淋漓，滴落在乌黑的盏中。

怎么现在却不是要取心口血了？

聂瑜风同身后的许令之对望一眼，见他也满脸不解，只得先按下心中惊疑，细细观察起西棠来。

烛火扑闪，却恰照见她头顶黑发濡湿，渗出的似乎并不是汗，而是鲜血。

头顶，那便是百会穴之所在；眼下放血的两眉之间，便是所谓人之“明堂”。

聂瑜风心中有了猜测，只待看过胡姥姥下一步的动作便能分晓。

她朝身后的许令之打了个手势，告诉他只待信号来时便可动手。

随即又避开看守者的视线，闪身到稍近些的地方，好叫璇玑瞧见。

女孩立刻便注意到她，眼中闪过欣喜，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表示自己已经会意。

那头胡姥姥匕首又忽地银光一闪，便朝西棠的咽喉刺去。

她猜对了。

聂瑜风抬手射出暗箭，正中胡姥姥同画扇。箭尖有迷药，二人瞬间晕了过去。

那二名小厮见状作势袭来，却双双被身旁蛰伏的璇玑和突然出现的许令之击倒在地。

璇玑还顺手扯断了连接众人的铁索，将几位女孩从束缚中解救出来。

聂瑜风抬脚靠近刑台上几乎已经昏厥的西棠，伸手去摸她的后脑勺枕骨处、肩胛之间及尾骨末端。

不出所料地，摸到了一小片冰凉濡湿，是血。

许令之此时已将晕倒的几人牢牢捆住，这才靠到她身边问道：“这是怎么了？先前你不是问我取心头血如何吗？怎的现在不同了？”

聂瑜风回身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可曾听说过道家的人身七门？”

一旁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璇玑开口解释道：“云道长曾教过我们修炼心法，气应从下丹田出发，经会阴入地门尾闾、中门夹脊、后门玉枕，最后冲到天门，也即头顶百会区域的泥丸宫，此谓之督脉，也称升阳。

“而到了天门，气又下行，经眉心处的前门明堂、楼门咽喉、心口处的房门绛宫，降至会阴，复入地门，此谓之任脉降阴。后气重归下丹田，此大致为内丹术的一个小周天。这地、中、后、天、前、楼、房七处门户，便是我们道家说的人身七门。”

“七门正是出自《黄庭》‘负甲持符开七门’之句。”聂瑜风适时开口补充道。

“也即是说，解府的人并不是只取心口血那么简单的。”许令之在听完她的介绍后如此说道。

聂瑜风不置可否，而是缓步走到已经昏迷的胡姥姥身侧道：“具体要如何，得问了她才知道。”

话音落下，璇玑起身过来，麻利地将这老婆子与西棠互换位置，又咬牙切齿般用铁索狠狠地缠了好几圈，显然是恨极了。

“你们……可是来救我们的？”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粉裙女孩声音颤抖着问道。

聂瑜风顺着声音来源去瞧，一个肤色莹白的女孩怯怯地看过来，眉目间有些熟悉。

“你可是窈娘？”她问道。

那女孩极轻地应了一声。

聂瑜风走近，抬手抚上窈娘的脑袋：“是你父亲托我们来寻你的。”

说完，又环视一圈在角落缩成一团的女孩们，嘴角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道：“别怕，今夜就能带你们回家了。”

聂瑜风指指回到角落的璇玑道：“害怕的话，可以同这位姐姐靠得近些。”

璇玑认同地颔首，挪动着身体往这边靠了靠。孩子们虽然眼中依然惊魂未定，但眼下还是听话地紧紧贴在一起。

聂瑜风脱下有些碍事的外袍，递了出去：“背过身去，等下的场面不适合你们看。若实在害怕，便用衣袍遮住眼睛。”

安抚好这边起身时，她却敏锐捕捉到一束有些探究的视线。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她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右脸。

许令之没说什么，只笑着摇了摇头。

片刻后，他从刑房角落端来一桶凉水，泼在胡姥姥脸上，她终于大叫一声，睁开眼来。刚看到聂瑜风时，她显然没有认出她是谁，怔愣许久才尖声尖气地高呼起来：“是你？”

“放开我！”凄厉的喊声响彻内室。

聂瑜风朝一旁的男人使了个眼色道：“你来审罢。”

许令之沉默着上前一步，她只匆匆瞥见他绷紧的侧脸和一闪而过的狠戾眼神。

只见他抬手便将那柄匕首刺进老婆子的肩头，胡姥姥顿时痛得大叫起来。

聂瑜风见状眉峰一挑，躲在后面看起“热闹”来。宁王不愧兼任过河西节度使，这审人的手段意料之中地熟练果决。

“解崇禄唤你来取这些孩子的血，可是用做药引？”

他沉声开口，却换来胡姥姥“啐”了一口：“老婆子我无可奉告！”

许令之见她不吃这套，便将还扎在她肩头的匕首慢慢地拧转起来。

那老妪痛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一句不说。

男人见状也不再与她周旋，果断地拔出匕首刺入她腹部，作势便要往下划。

聂瑜风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瞧见胡姥姥惊恐的神色。

汩汩鲜血如注般流下，一瞬便在地上积了一洼。

眼见再坚持下去便要被面前这尊阎罗开膛破肚，胡姥姥终于不再挣扎，认命般开了口：“我说我说，是……是用做药引的。”

“什么药？怎么制的？”许令之追问。

“此药名唤‘返生’，”胡姥姥终于失了力气，有些虚弱地开口道，“要从七名妙龄少女的人身七门各取一盏鲜血为引，再一齐倒入已经猛火熬制七日的其他名贵补药方能制成。服用下去可令老者重焕生机，病者沉疴尽去。”

“今日便是这第七日。”她又道。

“荒唐！”许令之开口怒斥，“我竟不知这世间还有这般狠毒的手段！”

胡姥姥也不答话，只费力地抬起脖颈，朝着二人露出一副古怪神色。

“你可还有何事隐瞒？”许令之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跨步上前，用力抵住她喉咙。

胡姥姥脸上依旧挂着聂瑜风初见她时那个诡异的笑。

“不用问了，”她把手扶在他肩头道，“这么多小盏，仅靠这里的几个人，是来不及拿出去的。听她的话，这药引必须同时入药。不出意外的话，等下还会有人来。”

许令之闻言倒是神色冷静，可角落里的女孩们却有些骚动起来，不过仍是极力克制，不发一言。

“应当没有这么快，不过我们还是先准备撤出。”聂瑜风道。

胡姥姥不知怎的竟晕了过去，内室很快便恢复了原先的寂静。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昏迷不醒的西棠，睁开了尚有些迷蒙的双眼，沙哑着嗓音道：“姐姐。”

她额上流出的鲜血已经有些凝固，血迹纵横在那样一张白润的脸上，好似一只碎裂的瓷制摩睺罗娃娃。

聂瑜风见她这般模样，终究有些于心不忍，不过只抬脚走到她身侧便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曾料到解崇禄会这般待你？”

“我并无所谓，无非是贱命一条。”她有些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发出几声干涩的笑，如破败的风箱般“吱嘎”作响。

突然一口鲜血涌上喉间，让她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聂瑜风无奈地蹲了下来，抬手轻轻替她顺气，语气中带上一丝玩味：“你可是也有想救之人？”

许是被她戳中心事，素来面无表情的西棠脸上竟闪过一丝惊愕，嘴中却依旧强硬：“与你无关，别以为我唤你一句姐姐，你便真是我姐姐了……”

“那你可是为了你真正的姐姐？”

“你别再说了！”西棠恶狠狠地打掉她的手，却因无力只能轻挠一下，便又晕了过去。

一直在侧耳细听的许令之突然插嘴道：“似乎有人往这边来了。”

聂瑜风也顾不上什么旁的，准备引着女孩们往出口去了。

璇玑却忽地停下脚步，指指躺在角落里的西棠道：“我们就这样不管她了吗？”

聂瑜风面无表情地瞥了西棠一眼，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璇玑虽有些不忍，但还是听话地朝门口跑去。

聂瑜风却快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终于还是转身回去，将西棠背在背上。

留在原地，终究是个隐患。

“可要我帮你？”许令之放慢脚步来到她身侧。

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许令之便快步赶到前面引路，他脚步沉稳，奔逃中亦不忘戒备。璇玑在中间护着女孩们，而聂瑜风背着西棠缀在最后。

众人顺着出口外的另一条暗道逃开了。

“姐姐……”西棠似乎被颠醒，气若游丝般唤她。

聂瑜风没理，只埋头往前走。

她忽觉背上之人动了动，随后一阵尖锐的刺痛扎进脊背，刺入处迅速麻木起来。

她反应极快，立刻前倾身体要将她摔出去，可疼痛让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西棠伏在背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发疯般地将手里的银针一下又一下刺进她身体，直到璇玑过来用力将女孩一脚踢开。

只是终究慢了一步。

“他们在这！抓住他们！”西棠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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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