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婆子?”魏临问道,“已被我们控制住了,二位不必过于忧心。”
众人长出一口气。
聂瑜风目光沉沉,嗓音略带疲惫道:“那神药‘返生’可也是胡姥姥向解崇禄提起的?”
“是,父亲和我都想救下姐姐,这些年一直在托胡姥姥寻千奇百怪的药方来。”解西棠此刻倒懂事得很,低眉顺眼地回她。
聂瑜风没应,只看了许令之一眼。此刻,他正眉头紧锁,看着黑暗的角落出神。
她正要出声唤他,解西棠却突然直起身,跪扑在她脚下:“看在我唤过你几声姐姐的份上,放过胡姥姥吧,权当一切只是我自愿的。只要她还活着,姐姐兴许还能有救,哪怕用我的死来交换我也愿意。”
“你再唤我姐姐,你我二人也毫无情分,不必如此。我身上的青紫可还丝毫未褪呢。”聂瑜风神色恹恹的,伸手拂开她,“我们要你的命又有何用?何况魏主事在此,轮不到我们说了算。”
魏临拱手道:“一切应当按律处断。”
许令之此刻才终于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她身边道:“世间绝不可能有此奇药,更何况要用人血炼制。”
“不可能,”解西棠似是不愿接受,紧紧捂着耳朵,“父亲说过姐姐就要得救了。”
“需要煎药整整七日,又要用少女的血作药引,这是什么道理?是治病还是做法?”聂瑜风轻轻摇头。
“那胡姥姥就是个江湖骗子,也亏得你家信任。”魏临接住她的话头道,“她的案卷在盛京早有留存,你还信她?”
“就算真有此药,你姐姐也活不成。”许令之一句话如石破天惊,“你父亲从来没想过能否救你姐姐。”
“为什么?”璇玑倒是先已经面色发白的解西棠一步脱口而出。
“若真是有心相救,早在落水之时就应遍寻名医,说不定还有得救,而不是去求什么术法偏方。溺水落下的病症只会随时间愈来愈重,如果当初有心,何需等到现在?”许令之原本冷静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平时不曾见过的波动。
聂瑜风将这些看在眼里上前一步,拍了拍他有些起伏的肩头作为安抚,他才稍缓和下来,继续说道:“解崇禄深信那套福星煞星的鬼话。生意不好时不去反思是不是自己经营不善,反而认定是煞星作祟搅得家宅不宁。那胡姥姥趁机兜售秘术药方,将你父亲耍得团团转,他还要尊称骗子一声姥姥。”
“可他……可父亲是真心想救下姐姐的,府里的郎中从未断过……”解西棠掩面,声音发颤。
许令之见她如此,顿了顿,语气稍软下来:“你难道就不奇怪,府中医师看来看去左不过那几位,难道这么些年,医术还能突飞猛进了不成。”
璇玑蹲下身,将手轻轻按在解西棠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上。
许令之声音又放低了些:“世上本就没什么福祸,有的只是解崇禄的贪婪和愚昧。也许当年一开始你父亲便信了那神婆的鬼话,否则好好行驶的船又怎会突然转向,而你们母亲又恰好不在船板上?”
听到这话,聂瑜风抬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管。
意识到自己失言,许令之话音微滞,没有再说什么。
“父亲不会的。”解西棠言语间还带着挣扎。
“那这些年,他可曾关切过你一句?可曾真正在意过你?”许令之道,“你可知为人父亲,并不是天然地就会爱孩子?”
“那是因为我是煞星啊,父亲自是要远离我的……”
“解西棠,你还没懂吗?煞星福星,只在胡姥姥一念之间。”许令之语气重了。
女孩有些丧气地跌坐在地,似被人无情夺走最后一丝希望。
“还有一件事,我本不欲说起,可毕竟是瞒不住的。”一旁的聂瑜风沙哑着嗓音开口道,“来京这一年,你可见过你姐姐?”
解西棠许是隐隐猜到了什么,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毫无血色,只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聂瑜风长叹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你们解府的管家是个最精明能干的,这也是为什么你父亲愿意直接将管家之权放心交予他。他的账册记录得妥帖清楚、事无巨细。我们暗中翻阅过,你家尚在五湖时确有县里郎中、医药等开支记载。”
说到这,她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来京这一年后,这些记录便全断了。”
她没再说下去,可所有人皆面色凝重,心中已有猜测。
“你是说姐姐……姐姐已经……”最后几个字似乎怎么也说不出口,解西棠终于承受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聂瑜风侧过脸去,不忍看她,失去至亲如何痛彻心扉,她是明白的。
许令之无声地靠近,在她身侧站定,什么也没说。
聂瑜风用力阖了阖眼,将腹中向上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
“统领,可年纪似乎对不上吧?”许久不说话的璇玑看看身侧的聂瑜风,又看看伏在地上的小女孩,打破了沉默,“让你假扮解杏初,你二人年纪可还差得远呢。”
让她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去假扮一名十三岁的孩子,确实破绽很大。
虽然聂瑜风久病消瘦,可再怎么样面庞也不会像一个小她六岁的孩子。
或者,其实解家从来都不在乎有无破绽,就算被查到不是解家女又如何?
一旦在众人面前成功将罪名扣死在许令之头上,以流言蜚语传播的速度,他很快便会成为盛京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又有谁会在意真相到底是什么。
“到时我成了一具枯骨,与今日为入药流血而死的解西棠互换尸身,解家女还是解家女,又去哪里查到谁是谁?”聂瑜风轻扯嘴角,嘲讽道。
璇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递给解西棠一块新的帕子。
“算算时间,那边厢房中的好戏要上演了,”许令之适时开口提醒,“魏临,这边的一切可都捂好了?”
“捂得严严实实。”男人答。
“魏主事,先前托人请您带的衣服可带来了?”聂瑜风朝他拱手道。
“喏。”魏临递过来一套纯黑衣袍,是夜行衣。
见女子接过,他便准备同璇玑一起带着解西棠先行离开。
聂瑜风嘴唇紧抿,最终还是开口叮嘱道:“魏主事,麻烦您还是先替她寻名郎中看看,别死了。”
被二人架在当中的解西棠闻言眸光一闪,自嘲般轻哂了一声道:“谢谢你,姐姐。”
目送那三人走远,聂瑜风抖开叠好的衣袍,将目光落到许令之身上。
男人心领神会般地点点头,伸手便要接过衣衫:“可是要我帮你?你身子眼下确是不方便的。”
他扯了扯那件衣裳,并没有拽动分毫。再抬眼时,却发现面前这位好“兄台”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竟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
“你……转过去。”聂瑜风嘴唇蠕动半天,终于吐出四个字。
“我不喜欢换衣服的时候被人看着。”她似乎沉吟片刻,才又解释道。
许令之愣了一瞬,耳根有些发红,随即快步往通道外走去,却在途中不小心趔趄了一下。
聂瑜风并未看他,只将目光落在自己有些颤抖的双手上。如今麻药余威仍在,她双手紧紧攥住衣襟,却怎么也解不开几粒盘扣。
此时外室却传来许令之压低的嗓音:“若你不方便,我可以……”
“不用。”她冷冷地止住他的话头,咬紧牙关用力将衣服扯开。
过了整整一刻,她才换好衣衫。推门而出时,面上还带有一丝燥热,好在黑色的面衣将她脸庞完全遮住。
“宥安,麻烦你。”她咬住嘴唇,像是下定决心,“可否帮我整理一下头发,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她无奈地摊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当然。”许令之应得爽快,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聂瑜风走到他身前半蹲下,长发披在身后。
她只觉丝丝凉意随他手指的动作渗入头皮,头发几下便被拢起束紧。后颈骤然暴露在微晃的烛光下,裸露的皮肤上却倍感灼热。
束好发转身时,聂瑜风恰好捕捉到他有些不自然的神色。他目光无处安放,既没有落在她身上,却也没有看向别处。
“怎么了?”她问。
“无事,走吧。”许令之催促着她往外去了。
从暗道出口攀上砖墙时,她被针扎过的后背皮肉间仍然隐隐发麻。她咬紧牙关意图一鼓作气往上攀去时,却突然泄力坠了下来。幸得许令之在下面及时将她托住,这才免受跌落之苦。
她没说什么,只朝他轻轻颔首,便回身继续往上。
解府的后院寂静如坟场,看来方才他们在暗道中时,不良人已经完成布控。
二人的身影在暗夜中一闪而过,终于落回了厢房外的小院中。
秋风一见二人便有些焦急地迎上来:“我妹妹怎么样了?”
“人都无事,已经救走了。”聂瑜风说话时没有看她,而是在周围寻找周炎的身影。
秋风闻言,面露喜色,嘴唇翕动许久才找回声音:“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却似被抽筋去骨般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攥住衣袖,这才没有流出泪来。
周炎从厢房屋顶翻身下来:“统领,你们来得正好,宴席散了,解老爷带了几人一边赏花一边往这边来了。”
“知道了。”聂瑜风颔首,“你去准备后续之事,这边有我了。”
周炎应下,随后转身离开。
许令之朝方才那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去内室。”
“我在树上盯着。”聂瑜风抬手,指了指厢房门外那株高大的海棠树,“摔杯为号。”
许令之颔首,转身进了厢房。
秋风被留在院中,虽神色依旧忐忑,却已是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聂瑜风动作极快地攀上海棠树,此树长得枝繁叶茂,恰好遮住她的身形,而厢房屋顶已被周炎提前做过手脚,留下一个缺口,恰好供她透过树叶缝隙将内室门厅尽收眼底。
院外说笑声近了。
“这株树可有些年头了。”解崇禄那粗哑的嗓音从院门口传来。
先进入视线的,是兄长那架素舆的轮子。他端坐着,面色铁青,显然是在忍耐。轮子碾过青石,接着便是杜老头那三晃一摇的肚子,后头还跟着几位夜宴上的贵客。
“真是不错。”杜老头随口夸赞起来。
“你这丫头,怎么会在这?小姐呢?”解崇禄蓦地提高声音,朝着秋风大喊大叫起来。
秋风神色闪躲,不时往内室瞥。
内室突然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引得众人好奇张望。
“何人在我府中胡来?”解崇禄似乎怒极了,带头推开房门。
“放肆!”内室传来男人的斥责。
只见许令之身着内袍端坐床沿,发带微松,面上还带着被人搅了清梦的不虞。床幔垂下,隐隐透出他身后的锦被鼓鼓囊囊的,分明就是还有一人。
满院霎时一片死寂。杜大人震惊地倒退一步,其他人俱是面面相觑,不敢抬头。皇室的丑闻,可不是他们这几斤几两的骨头可以担待得起的。
解崇禄却叫来秋风,假装与她密语,却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小姐去了哪?”
见那丫鬟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加上听到的二人在海棠园中拉拉扯扯的传闻,众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都有了猜测。
贵人们交头接耳时,兄长却只是坐着,一言不发。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厢房内那凌乱的床幔上,而是微微抬头,看向屋顶的缺口,又透过缺口落在屋外的树上。
四目短暂相触,他便移开目光,重新落回内室。
兄长果然发现了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