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你莫惊慌,我是胡姥姥。棠姑娘唤我来瞧瞧你的。”那老妪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嘴上说着安慰的话,眼睛里那股近乎狂热的光却一寸也未减,手上动作亦颇麻利。
眨眼间便打开牢门,如同提溜小鸡般把聂瑜风从水牢中拽了出来。此人年龄虽长,但是手劲却不小,捏得她方恢复知觉的手臂生疼。
聂瑜风毫无防备,后脑重重磕在牢门上,眼前白光一闪,疼得连喘息都快忘记了。
可她只得装出一副依旧无知无觉的样子,被胡姥姥拖拽在地上亦面不改色,只在眼神中闪烁着惊恐,双脚本能地在地上踢蹬,仍是于事无补。
秋风画扇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身后,时不时上手帮她拖人。
被按在锁身刑台时,方才在地上蹭过的皮肤又火辣辣地疼起来,犹如百只火蚁同时啃噬一般。
她在心中将这个不知道来路的胡姥姥痛骂了一千一万遍,却还是不能缓解分毫。
“姑娘还是老老实实地受着好些,老婆子我手艺好,绝不会让你太痛苦的。”那人狞笑着贴近她,她甚至能闻到此人口中传来的臭味。
聂瑜风闻言又不停地挣扎起来,结果当然是无济于事。
那胡姥姥见此情景脸色瞬间又拉了下来,冲秋风画扇使了个眼色,二人快步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将聂瑜风架起,随后倒吊在刑台上,并一把扯开了她的外衫,露出心口。
她心下暗叫不好,却无路可逃。
不过转念一想,方才西棠也说了,只是要让她“受些苦头”,若要取她性命,何须如此费劲将她绑来,又寻几个丫鬟嬷嬷来看管。于是干脆不再挣扎,有些认命地闭上双眼。
胡姥姥慢悠悠地抬脚向她这边走来,故意将脚步踩得又重又慢,一步一步,叩在聂瑜风狂跳的心上。
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张开双眼,却正巧看到那老妪从衣服内袋中掏出一把麂皮包裹着的银质尖匕首。与寻常匕首不同,她的这把极窄极尖锐,周身散发着锻铁的寒芒。
没有任何犹疑地,她抬手便刺过来。
聂瑜风按下自己心中想要冲动逃离的想法,除了眼神中的恐惧,未曾挪动分毫。
眨眼间,利刃刺入她的身体又迅速拔出,只在心口留下了一个极细的创口。
她心头刺痛,不过面上依旧要保持那副惊恐不安的样子,似乎什么疼痛也觉察不到。
这伤口似乎不深,显然不是冲着取她性命来的。
鲜血慢慢渗出,随后一滴滴落下。快要落地时,却被秋风用不知从何处掏出来的一只墨色小盏尽数接起。小盏堪堪装满,心头血便恰好停住不再滴了。
“姥姥这手法依旧呀。”画扇在一旁恭维道,接过秋风递来的小盏,看也没看,便随手泼在不远处的水牢里。
聂瑜风目睹此情此景,胃里苦水阵阵翻涌,险些干呕出来。
这水牢的水里究竟有些什么?难怪一直隐隐能闻到怪味。
“这是当然,”胡姥姥枯树般的老脸挤出个得意的笑容,用那张麂皮轻轻拭去匕首上的血渍,低声道,“眼下人都找齐了,好戏即将开场,我这个唱戏的老角还不得有些本领,才能粉墨登场?”
聂瑜风闻言心中一窒,人都找齐了?若找的是盛京城失踪的几名少女,包括璇玑在内,目前所知的是有六位。
若是为了寻常目的,也不消说什么齐不齐的,又何须凑到“六”数。六名少女,究竟有何含义?
再就是所谓的好戏开场,对几位被绑来此处的女孩来说,听上去也不像什么好事将近的意思。
若是需要的人凑齐了,他们当如何?又要做些什么?不论是要做什么,危险都是确定的。
那她这个所谓的“姐姐”被关到此处又是为何?她实在不认为西棠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是真的与她投缘要来认亲的,倒更像是寻仇来的。
不过她现下只是一名寻常的丫鬟,谁会与她有仇怨到非抓来不可的地步呢。
正思索间,心口被刺出的小小伤口竟然撕裂般地痛起来。那匕首上似乎抹了什么,才能让血稍流一会儿便止住,同时还能让被刺者感受到巨大的痛楚。
正当她忍痛之时,眼前被两位丫鬟围在中间的老人突然将那浑浊的眼球转回到聂瑜风身上。
与那双发黄的眼睛对视,让她的心突然不止地狂跳起来,难道此人是发现她恢复知觉的端倪了?
“这小丫头长得这般细皮嫩肉的,看着真是让人气急……”胡姥姥这样说着,快速走到她面前,抬手就要扇。
聂瑜风闻言心底竟反倒生出一丝松快,不是被发现就算喜事。打罢打罢,最好把脖颈处的银针再扇偏些,好让她快些解了束缚,再打还回去。
一个是欺人太甚的蛇蝎少女,另一个是为老不尊的腌臜老妪,不若全都来尝尝她的铁拳才好。
不过这些话亦只能是心中想想,就算真恢复了也是不能做的。
眼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潜伏在此,不表现出任何异样才好。更何况,她们敢如此正大光明地说这些,不就打量她现下是个哑巴吗?
“姥姥。”秋风见那手就快碰到聂瑜风的脸了,赶紧同画扇使了个眼色,二人合力将人拦了下来。
她又抬手轻抚老妇的脊背:“好姥姥,您就留她一命吧,老爷和棠姑娘还留着她有用呢。”
胡姥姥甩开二人的束缚道:“你二人以什么身份管教我?”
见二人不语,她瞪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有些不悦地转身走了。
秋风画扇忙起身追上:“姥姥,我们送您回去。”
老泼皮,聂瑜风心中暗骂。目送几人走远,为了省些气力,她干脆闭眼,在脑中思索起来。
方才秋风说留着自己有用,那现下更不会轻易杀了她。不过就是这个“用”字,到头来是死是活都还未可知。她自嘲地撇了撇嘴,毕竟多活两年也是两年,何况她如今大仇未报,还不能瞑目呢。
不过眼下既已见识过她们折磨人的手段,还是老实些夹紧尾巴才好。若是时不时来上这么一出,她这残躯病体还真是招架不住。
受刑前,这胡姥姥过来费了约莫半个时辰时间,显然不是住在这儿的。倘若这真是别院,那璇玑此刻在哪?阿沛又在何处?
她实在是无心思考,因为倒挂的重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就在她感觉自己的头因倒悬而险些爆炸时,那两名丫鬟终于回来了。
二人慢慢悠悠地把她从刑架上放下来。
聂瑜风甫一落地,便膝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身子骨这样柔弱的还是老实些吧,胡姥姥的手段,多得是你想不到的,”秋风深深看了她一眼,“咱们棠姑娘可是大善人呢,眼下乖顺些有的是好日子给你。”
聂瑜风面露畏惧,盯着二人,嘴中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破碎音节。
“你那妹妹?”秋风同画扇对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犹疑,“没什么事的,放心吧,现在性命无虞。”
聂瑜风闻言冷静下来,亦是不再作声,只乖顺地听从着二人指令。
许是应有的惩罚已受,秋风画扇也没再为难她,而是将她半拖半拽地带回了原来的房间看管起来。
回到房内,聂瑜风缓缓坐到桌前,一面轻动手指,锻炼自己的知觉,一面思索起来。
刚才受的那一遭,虽然身体上受了些苦痛,但好歹让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了初步的认知。
方才被拖行来回的路上,她其实特意留心过左右,此地从前院到后院距离并不远,作为富商之府邸来说实在有些太小了,可作为某府邸中的一进院落又有些太大了。
且此地寂静,似乎听不见什么人声,若要说起来,倒是有些像贵人家的别院……
她所在这处,其实说不准根本不是解府,而是某处别院,阿沛与璇玑是否在此还犹未可知。
不过还算好些的消息是,从胡姥姥及秋风说的话可以推断,璇玑眼下应是安全的,若有何事还有周炎在暗处。就是后续如何还不能确定,故留给她准备的时间依旧有限。
眼下手腕已基本恢复,手臂亦能抬到腰处。今日若避开几人监视,许能打手势呼唤高处的云秋,如此一来,便能联络到司中众人。不出两日双手应能够到脖颈,拔除银针,到四五日时便可恢复活动。
只是还是太慢了,聂瑜风实在无法忍受被人禁锢。她正准备起身活动身体,以求更快康复时,却忽闻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随即房门被推开,为首的依旧是秋风画扇,不过另有一名女子跟在二人身后。
那是一张未曾见过的陌生面孔,来者身量纤细,面上隐隐有一些风吹日晒的痕迹,不过看着近些日子应是在慢慢恢复了。
几人沉默着走到聂瑜风身前,来人只注视着她,古井般的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亦并未开口。
“还不快来见过月姑娘。”画扇抢先说道。
怎的又冒出一个月姑娘来?
聂瑜风还是识趣地起身,走到来人面前弯了弯膝盖,便算作是行礼了。
只是那人竟也朝她回了一礼,二人于桌前坐下,谁也没有说什么。
片刻后,对面之人方才开口打破沉默:“这便是西棠带回来的人?”
“是。”秋风俯身回她。
“这般对待,如何进食?”她又问道。
“棠姑娘说灌些汤水便是了。”秋风老老实实回她。
月姑娘闻言没再说什么,只轻叹口气,便起身了。
“行吧,见也见过了,没什么可看的,告诉西棠她倒是寻了个好姐姐,以后不必烦着我了。我还是回去休息吧,这天气愈发热了。”说完,她便先行一步往门口去了。
秋风画扇二人道是,抬脚赶了上去,提前替她打开木门。
只是在踏出房门前,月姑娘回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待聂瑜风再去看时,她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日,在扇了她那巴掌后,西棠似乎是没空来找茬。但她还是如坐牢般在房中苦挨了整整一日,方才等到天色擦黑。
又枯坐了两个时辰,待盥洗毕,秋风同画扇才像前一晚那般将房门落锁后自去休息了。
不过窗户并未关严,并非是留给她透气,而是为了听她在屋内的动静。
四下寂静,聂瑜风慢慢地将床脚矮凳移到窗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将缝隙顶得更开了点,她才终于能将手挤出窗外,做起召唤云秋的手势。
第一遍做完,四周依旧寂静,哪里都没出现鸟儿踪迹。
就在她犹疑着要不要做第二遍时,一只手突然捏住了她的腕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