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瑜风怎么也没想到,解语阁的人竟会如此胆大妄为,直接在店内便动起手来,甚至将自己这样一名成年女子也一同算计了进去。
还有店内无端出现的那名陌生女孩,任谁也没有想到她竟是贼人一伙的。在店内时又表现得如此亲近,令她一时失察,转眼便掉进了圈套。
不过还没再想出点什么,她便彻底昏了过去。等她意识再回笼时,只觉身下颠簸不已,自己的双手也被什么东西紧紧反绑在身后。
她有些费力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漆黑,而她似乎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躺在一架前进的马车上。聂瑜风适应片刻后,方隐隐约约感到眼前的些许光亮,不过依旧看得不甚清晰。
感知渐渐恢复,此刻她方意识到,自己被一块布条缚住双眼,不论如何睁眼都是看不见的。
在几人原本的计划中,她此刻应身在局外,跟在后方时时观察,可一眨眼的功夫便躺在这地上,成了局内之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脚下的路通向哪里,她只有一个大致的猜想,是福是祸,她亦无从得知。
好在还有周炎同乌鹊尚在外围,几人不至于搞得太过狼狈,受制于人。
既已入局,还是快些调整过来为上,聂瑜风一边思考着眼前的境况,一边在脑中迅速构思起相应的对策。
事发突然,当前的重中之重,便是先要确认璇玑所在及她的安危。
这般想着,聂瑜风强迫自己放缓呼吸,侧耳细听,眼下车内除了她便只余一人气息。
这人的气息安稳悠长,应是像她方才那般陷入了昏迷才会如此,且起伏程度听上去似乎并不属于大人,更像年龄更小些的。
于是她勉强支撑起身子,循着那气息声处缓缓挪去,很快便触到一个有些柔软的躯体。对方对她的触碰无甚反应,应是同她推测的那般尚在昏迷中。
或许是她自小在药罐子中泡大,对于寻常药物有了些耐性。同车的璇玑依旧毫无动静,而自己却提前转醒了。
车轮辘辘向前,碾过地面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可闻。此时,马车应是载着她们飞奔在城中的石板路上。贼人并未带着聂瑜风二人出城,想来是要往解府去了的。
另外,她又推断,眼下时间是在宵禁之前,只因马车尚能如此快速地在城中疾行,路途应畅通无阻的。那阵阵从右侧灌进来的风带着河湾的湿气,眼下是过了西渠。
聂瑜风几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泥土的腥味,似乎是快要落雨了。
“姐姐,你醒得好早呀。”就在此时,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璇玑”突然开口说话了,可却不是她预想中的声音。
而是方才那个女孩!
聂瑜风心下登时大骇不已,一时语塞,嘴唇翕动半晌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假若车上与她同坐的人是方才店内那名少女,那璇玑现在何处?生命可有威胁?
她不敢贸然说话,却还记着自己扮演的角色,只得浑身轻颤起来,战战兢兢地开口道:“你是何人?你们究竟要干些什么?我家小妹去哪了?我家里穷,给不起什么赎金的……”
“姐姐唤我西棠吧。我这么做只是想请你来家中做客罢了。我来给你做妹妹难道不好吗?”那名唤西棠的女孩声音轻轻柔柔,手上动作却利落,眨眼间便将一根银针刺入聂瑜风的脖颈。
一阵刺痛传来,随后她浑身发麻,双臂突然失了力气,连舌头也动弹不得,嘴巴吐不出一个字来。
封穴针法,这么小的孩子,如何会做?
四下一片死寂,西棠亦没再说话,但是视线一定是紧紧追随在她身上的。
聂瑜风在鞋中轻动足尖,万幸下身似乎还知觉尚存,至于存到何种程度,眼下她还没有把握。
“你不说话我便当答应了。”那女孩开口道。
眼下她连嘴角抽动都做不到,怎能说得了话。
西棠的手移至聂瑜风的肩膀处轻轻捏了捏,将银针留在了她体内:“这银针便是我送姐姐的第一份礼物,如何?你若乖乖听我的,不会把你怎样的。”
聂瑜风心中那种如惊涛骇浪般奔涌的感觉愈演愈烈,就在她思考眼下的处境时,马车似乎摇摇晃晃地减了速度,最终安稳停下来。
身边的人掀开帘子快步下了马车,对候在一旁的人说道:“我把姐姐请回来了,好生伺候着,饿了便灌些汤水给她,她嚼不了什么。”
“是,棠姑娘。”车下传来丫鬟同嬷嬷的声音。
棠姑娘。
她与这解府,究竟是何关联。
不等她再细想什么,两双手已伸进车里抓住她的双臂,架着她下了马车又往前走了。
这二人走得极快,聂瑜风的双腿无力,几乎都要打结到一处了,有好几次险些跌倒。她们却不管不顾,只一味地埋头向前。
眼下想要靠自己尚能走动的双腿从此处逃生,想也是不成了的。
丫鬟婆子一路连拖带拉,带着聂瑜风走了约一刻钟,才终于引她到了室内。为首的一把把她推倒在椅子上,这才扯下一直蒙在她眼上的布条。
此时天色已大黑了,她环顾四周,细细打量起来。这是一间装饰颇为讲究的厢房,却只在桌边点了一盏幽微的烛火,堪堪能照亮面前几人的脸。
面前围着一圈几位丫鬟嬷嬷,西棠已不在这。
“容奴婢们伺候您更衣,姑娘便安心住下吧,明日还要同棠姑娘作陪呢。”一名老嬷嬷开了口,示意两个丫鬟上前来,“这是秋风同画扇,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便是了。”
聂瑜风心底苦笑,她这般模样要如何吩咐?想来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待更衣完毕,丫鬟婆子们倒是皆行礼退了出去。
聂瑜风盯着床幔,一时有些走神。她双臂是彻底动弹不得了,可双腿还勉强有些知觉,慢些踱步倒是不成问题。
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找到璇玑的下落,同时联系到周炎二人。
轰——隆——
雷声炸响,窗外倾盆般的大雨泼洒下来,周遭一瞬被雨幕吞没。只是过去了一日光景,她就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间。
聂瑜风缓缓坐起来,慢慢往窗边挪移。
窗外树影幢幢,雨帘密集,她根本不可能找寻到云秋所在。
此时她双手无力动弹、喉舌无法发声,而鸱鸮摆件先前又给了阿沛,似乎也找不到什么呼唤它下来的方法。云秋再聪明,也终究只是一只鸟罢了,没有主人的驱使,是不懂何为危机的。
而周炎同乌鹊显然是没有追踪到她的踪迹,抑或是无法靠近她身侧,否则此刻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来同她会面的。
聂瑜风长叹一口气,有些认命地闭上双眼,眼下只能祈祷周炎等人至少能在璇玑身侧护她安稳了。
她在窗边伫立了一会儿,忽觉有些乏力,于是又一步一步挪回床畔。
方才试过,现在她根本已是无力施展身法,连最基本的跑跳都做不到,遑论轻功了。
这个西棠究竟是何来头,先前查探到的解府消息中完全没有见过她的身影。
她的年岁倒是同失踪的少女们皆对得上,难道亦是解崇禄绑来的女孩?那她又如何能够自由行动,甚至还能指使解府下人?
聂瑜风百思不得其解,眼皮却越来越重,最后竟在陌生的床上阖上了双眼。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她转头就看到西棠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立于床侧,正看着她出神。
“姐姐你醒了?你睡得可好?不必开口,想来也是极好的,房中可是点了上好的安神香呢。”
原来如此,难怪昨日竟睡得如此安稳。
聂瑜风有些焦急地起身,满眼询问。
“放心吧,你原先那个妹妹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她闻言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又抬脚往外走去。
“你如今已是我的姐姐了,还关心外人做什么?不许去!”西棠抬手就要来拉。
聂瑜风闻言也不理睬,而是继续往门口走着。
这个西棠对下人态度恶劣不堪,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她却口口声声要自己做她的姐姐,那她对所谓的“姐姐”究竟能容忍到何种地步?她要先试探出来,方好做之后的打算。
于是她充耳不闻身后女孩的咆哮,只一味地往室外去。
“抓住她!”西棠终于有了行动。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秋风和画扇快步走来,扯着聂瑜风的散发,将她押解回西棠面前,又一脚踢在她的膝窝。
聂瑜风被紧紧压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看来她对“姐姐”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西棠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啪——
她几乎是抡圆了胳膊打在聂瑜风脸上。
纵使现在她上身已无知觉,这一巴掌还是打得她耳边嗡鸣不止,且口中瞬间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地上稀稀拉拉地落了几滴赤色的痕迹,是血。
“你们两个想来是没有让姐姐见识过我们的手段吧?把胡姥姥请来让她受些苦头。”
西棠袖手一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聂瑜风被那二人押着来到后院一处阴暗的地室,又被推搡着连滚带爬下了楼梯。
这里是一处水牢。她忙抬眼去瞧,却没发现其他人的身影,只有她自己。
秋风将她赶入水下,重重关上牢门,水流瞬间没过她脊背。下身尚存知觉,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水下空间极狭窄,她在里面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地室的门被离开的二人带上后,整个牢内又陷入长久的死寂。
此刻,一滴水轻轻坠在聂瑜风头顶,顺着她的发丝滑落脸上。
滴水刑。她在心中默念。
这解府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水珠稍隔片刻便滴落头顶,聂瑜风屏气凝神,细听水滴砸在头顶时的震颤,同时在心中默默记数,以此便可知道这水牢中时间的大致流逝。
等到第二百三十七滴时,她忽而感觉有股极轻的凉意如针扎般刺进她头顶的皮肉。
她蓦地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水滴的触感渐渐清晰,每一滴都带着刺骨的寒凉,沿着她的头皮蔓延开来。
而她浸泡在水下的身体,也寒意渐生。
第五百八十二滴时,她浸泡水中的手指,忽而极轻极缓地抽动了一下。
想是方才西棠那发狠的巴掌打得她脖颈间的银针有了些许偏移,才让她现在有了知觉。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滴水珠落下,她还在水下慢慢调整动作,手腕也渐渐能活动了。
砰——
地室的门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楼梯上踱了下来。
一张如枯树皮般的人脸浮现在水牢上方,她已经苍老到五官如蜡一般化开。来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向聂瑜风眼神中却闪动着近乎狂热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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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