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 第8章 谢云珠

“小姐，时辰不早了，该起来更衣了。”

母亲派来的嬷嬷第三次过来催促，谢云珠才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

奶娘和春燕，还有两个小丫鬟手忙脚乱地为她穿戴整理。国公夫人送来的衣裳柔软如丝，细腻如脂，上面布满金线绣成的牡丹，华丽得有些刺眼。

她的发髻上插着两根沉甸甸的金钗，那是国公夫人的嫁妆，谢云珠只觉得头重得抬不起来。

“今日订婚的倒像是我。”谢云珠心中憋着一股无名火。她不知该如何让母亲明白，今日应当低调些才好。可母亲翻来覆去总是那句话：你是慎国府的嫡女，是谢家的脸面。于是谢云珠不想多看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早膳摆在她面前，她勉强吃了几口，便觉得堵得慌。那件裙子勒得她喘不过气来，艳丽的拖尾像一团火，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又热又不舒服。

在嬷嬷的催促下，谢云珠才慢吞吞地走出凝香馆。这几日，无论谢云珠走到哪里，国公大人派来的仆人们总是如影随形。她去书房，他们便守在门外，寸步不离；她去花园，他们便紧随其后，脚步安静。

她不胜其烦，忍不住朝他们发脾气：“你们究竟要跟到什么时候？”

“小姐，老爷说了，王府订婚宴之前你哪里我们都得跟着。”

“父亲还说出生那天就该掐死我呢！”谢云珠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按照府里的规矩，她先去拜别国公大人。国公大人照例没有好听的话送别她，在狠狠地敲打了她一番后，国公大人挥了挥手，就让女儿“别在这里碍眼了”。

“他还在生我的气！”谢云珠怨怒地想，“他可是烧了我大部分的衣裙哪。”

离开父亲的书房，谢云珠径直去拜别祖母。祖母和母亲早已在房里坐着等候她，身旁还有一位神情冷峻的妇人——那是她的姑母。

姑母回来后只和她见了一面，十年未见，姑母的面容依旧刻薄，对谢云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出落成大姑娘了。”此外再没一句亲热的话，她这才相信，姑母不喜欢她正如她不喜欢姑母。

当年姑母远嫁边疆将军，常年随夫戍边，这次因将军调任回京，又恰好赶上老太太庆贺寿辰，于是撇下丈夫提前回来。一家人终于团聚，祖母很高兴，饭也比平时吃得多了一些。

坐在祖母身旁矮榻上的少年是她的表哥，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姑母的影子。

“云珠表妹。”表哥微微颔首。

谢云珠向他回礼。

祖母用手召唤她，让她走到自己的身前，抚摸她的头发，“你今天一个人去清平王府，万事都要讲究礼仪，可不能胡闹。”

“是。”谢云珠答应。

“我早知道清平王妃的脾气，她看自己的儿子跟宝贝一样，做她的儿媳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姑母忽然说，“不过，你应当等她来向你退婚，而不是闹得满城风雨来达到目的。离家出走——这难道是千金小姐想出来的主意？”

她说的好像是我策划了这一切，谢云珠郁闷地想。

“夫人，”姑母又转向母亲，“姑娘年纪小，你怎么能由得她做出这种事情来？”

国公夫人面露忧愁：“我说话她肯听吗？老爷的话她还不听的。”

“那是你不会教女儿！”

母亲手足无措地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女儿，终究没有做声。谢云珠紧紧闭上嘴巴，以免忍不住将早上吃的东西吐出来。

祖母最后轻轻咳嗽了一声；“去吧，早去早回。”

谢云珠这才如释重负地告退出门。

“嫁人也有好处的，”谢云珠恨恨地想，“也许那样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出了祖母的院子，六岁的庶弟蹦跳着从门口经过，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在扑腾。

“阿琰，”她厉声喝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男孩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麻雀，我在花园里捡到的……”

“混账东西！你的教书师傅没告诉过你不许捉鸟吗？”谢云珠打了一下他的手。

男孩慌忙护住，委屈地辩解：“我只是想玩玩……”

“它是一条命，也是能随便让你玩玩的？”谢云珠大声训斥道，“给我！”

男孩依依不舍地交给她，谢云珠立刻将小东西放飞，鸟儿顷刻间无影无踪，男孩见状“哇”地一声哭出来。

马车早已备好，母亲的四个嬷嬷，还有凝香馆里的几个丫鬟整齐地站在门口。谢云珠迈步出门，国公夫人却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陈嬷嬷母子两个。

“我实在放心不下，”母亲说道，“好歹让陈嬷嬷和玉成跟着你一起去。”

谢云珠眉头紧蹙，一个陈嬷嬷已经够难对付了，再来一个季玉成，母子俩齐心对付她，只怕她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不行，”她语气坚决，“只能一个人跟着我，否则我不会去的。”

国公夫人面露难色，犹豫片刻，终于妥协：“玉成，你跟着小姐去王府吧，千万替我看住她。”

轿子缓缓驶过长乐大街，阳光洒在街道上，映得路面熠熠生辉。谢云珠掀开轿帘，季玉成骑在马上，目光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喂——”谢云珠高声喊他。

季玉成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季玉成！”她提高了声音。

他终于微微侧头，语气冷淡：“又怎么了？”

“我的东西呢？你快还给我。”谢云珠伸出手。

“什么东西？”

他竟然还在假装。

“你知道的，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烧了。”他说。

“烧了？”

“是的，”他抖了抖缰绳，“我娘说的对，我应当阻止你干傻事。小姐，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跟我过不去。”

“停轿！”她在轿内大喊，轿夫慌忙停下，谢云珠怒气冲冲地跳出来。

她站在季玉成马前指着他：“你！下马。”

季玉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翻身下马。他高大的身躯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啪——”谢云珠抬手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是你在跟我过不去，”她对那张冷冰冰的脸控诉，“你毁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不会放过你的！”

谢云珠转身回到轿中，春燕紧随其后。轿帘落下的一瞬间，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春燕安慰她：“小姐，别哭了，衣服都弄皱了。”谢云珠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用手帕遮住脸庞狠狠哭了一场。

轿子停在王府街外，远远望去，整条街已被各式车马挤得水泄不通。谢云珠只得在数百米外下了轿，徒步走向王府。

还未走近，便听见王府内传来阵阵喧闹声，鼓乐齐鸣，笑声不断。门前红灯笼高挂，整条街都显得十分喜庆。

身着官服的年轻男子早在大门口迎接，谢云珠认出他是王府管家的儿子。听说他近日刚得了官职，一身官袍衬得他意气风发。

众人簇拥着她穿过庭院来到王府的琼筵阁，远远就听见喧哗的声音，王妃那做作的嗓音尤为清楚，显然里面宾客如云。

谢云珠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过了今日，清平王府的债我也算还清了。”抬脚迈过门槛的瞬间，门人高声通报：“慎国府谢家，云珠小姐前来贺礼！”

琼筵阁突然安静了一下，大家看向门口。

“看吧，尽管看吧，”谢云珠挺胸抬头，“我才不在乎。”

王妃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把她引到高台上。“你今天穿得多漂亮啊，”接着，王妃又示意她转个圈，将她的新裙服展示给所有人，琼筵阁里的人都在看着她们，她不得不照做。王妃让她出够了丑，又不停地轻抚她的肩膀和胳膊，显得十分亲近。“云珠，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清平王妃满面慈祥，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怎会！”谢云珠一边恭顺地微笑，一边转过身对着众人。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今天可是王府的大喜事，王妃又特意请我，请柬上只写我一人的名字，我当然要来了。”

接下来的宴会上，王妃没有再给她一个笑容，或者再朝她看一眼。但谢云珠并不在意这些，也不在意自己被安排到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里——她的整个坐席几乎被屏风挡住了一半。有好些熟识的小姐和少爷从她座位的不远处经过，没有任何人停下来和她打招呼。

人越来越多，到了午后，大厅里面已经是熙熙攘攘。她百无聊赖，心里盼着宴席赶紧结束。

王妃的左手边是她的小儿子。小世子穿着厚重的礼服，衬得他更加瘦弱。他和谢云珠一样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个半大的孩子。从她进门那一刻，他就不停歇地接受每个客人的祝贺，脸上仍是害羞和不知所措的表情。有那么几次，她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承恩侯夫妇和她的女儿坐在王妃的右边位置上，万家小姐端庄得体，不停地对着其他夫人点头、摇头，几乎没有露出过其他的表情。谢云珠注意到，来参加订婚宴的年轻小姐们几乎都由母亲或者族中女眷陪同。

“我好像和她们不一样。”谢云珠忽然意识到。她不喜欢昂贵的珠宝、精致的鞋子，不喜欢刺绣和读书。她偶尔拿起书本也只是为了陆公子师傅的一声夸赞。 母亲总是要她听话一些，再听话一些，听话——是像她们那样吗？

小世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他软软地叫她的名字，谢云珠装作没有听见。

“云珠——”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生怕她不高兴。

“什么事？”谢云珠不耐烦地耸了耸肩。

小世子立刻脸红了，他鼓起勇气说：“退婚不是我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

笨蛋，退婚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的父母和你的父母做的主，你不过和我一样是个棋子。

她不想理他，自顾自地朝窗户外面看。季玉成背着手在外面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烧了我的玉佩，我只好再想其他的办法。”她想不出别的办法，只知道没有人会帮她，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我向母亲请求过，叫她不要在意那件事情......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他怎么还在这里？谢云珠回过神来，十分诧异。

“......听说你丢了，我太着急了，只好让侍卫去找你。”

啊，原来是他多管闲事，是他派人找到我，是他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让我这两年不好过。

谢云珠看着他，他的眼睛使她想起早上阿琰手里的鸟儿。

“我的父亲一点也不了解我，”她一字一句地说，“取消和你的婚约，是他做过的最合我心意的一件事情。”

小世子顿如晴天霹雳，“是啊，是啊，”他结结巴巴，“云珠小姐是很勇敢、很聪明的人，昭栩配不上，小姐值得更好的人——”

“当然。”她转过身，留给他一个侧面。

小世子像被打了一巴掌似地匆匆逃离。

这时，门人忽然通报：“二殿下到——”

谢云珠看向门口，许多宫廷装扮的妇人和年轻侍女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个少年走来。琼筵阁内几乎所有人都起身向他行礼。

少年看起来从容不迫，他迈着大步走到自己的位置——琼筵阁高台一侧最好的坐席，坐下来扫视众人，声音清亮而自信：“今天可真是热闹啊！”

少年微微一笑，骄傲得如同身后墙壁上雕刻的那只腾飞的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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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谢云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