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 第9章 谢云珠

二殿下年方十八岁，面容如精雕细琢的白玉，下颌线条分明。张贵妃的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显得出乎意料的漂亮。

他看起来很有兴致，王妃原本如寒霜冰冷的神色，此刻也渐渐如春日般柔和下来。

琼筵阁宽敞恢弘，足以容纳数百人。席间有许多谢云珠并不熟悉的面孔，名字也叫不上来，阮家似乎将整个京城的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了。宾客们不断地穿过长长的过道，纷纷上前向二殿下敬酒。

谢云珠注意到，当年长的宾客上前，少年总是态度恭敬有礼，谦逊随和；而若是年轻的公子，二殿下立刻换上一副戏谑的面孔，偶尔还打趣几句；当孟太公的千金和尚书大人的妹妹走过去的时候，他又显得温文尔雅，殷勤地恭维对方。

自始至终，二殿下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

因为离得太远，谢云珠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便决定专心想陆公子师傅。

她第一次见到陆公子师傅，也是一场宴席上，父亲邀请众多名望高的青年，选出最有学识的一个做女儿的西宾，陆公子师傅拔得头筹，他当时几乎是和她现在一样的年纪，谢云珠一开始并不喜欢他，就像她不喜欢读书一样。

有人打断她的沉思：“云珠小姐。”

一位身穿湖绿色的妇人走到她的座位前，她的裙摆绣着精致的藤蔓花纹，谢云珠疑惑地起身，怎么也想不起这个妇人是谁。

“夫人......”

“你不记得我了？”妇人身边还有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姐，显然是她的女儿。

“我这两年很少出门。”谢云珠解释说。

“你满月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母亲！”女孩嗔怪道，“别再为难云珠妹妹了，她年纪还小呢。”她介绍说，“我叫升平，站在你面前的是西平王夫人，我的母妃。”

谢云珠依稀记得，西平王几年前因赈灾不力被贬到汝阳，去年才被赦免回京。于是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西平王夫人扶她起来，“一个姑娘家独自赴宴，真是难为你了。”

“这倒是个好人。”谢云珠心想。

“不过你放心，我来为你引荐二殿下。”西平王夫人挽起她的胳膊，“你的姑母一早就给我送来了信。”

“姑母？”她有些困惑。

“是啊，我和你的姑母——现如今的将军夫人，是从小的好朋友。”西平王夫人说，“当年，这位谢家小姐本有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对方家世显赫，品行端正，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天作之合。可谁能想到，她却爱上了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将军虽英勇善战，但家世平平，前途未卜，何必为了他放弃一门好亲事？可她倒好，铁了心要嫁，结果呢？”

结果谢家小姐随将军远赴边关，戍守边疆，多年未曾归家。府里竟然从未有人提起过，想到姑母年轻时还有过这样一段轰轰烈烈的过往，谢云珠的脸上不禁泛起微笑。

“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妇人摸了摸她的手，“总之，她特意交代我照拂你。”

“母亲，”一旁的升平小姐摇了摇头，头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整个人十分活泼，“云珠妹妹不需要你的照拂，我看她比你厉害呢。”

“胡说什么，臭丫头。”西平王夫人佯装生气地瞪了女儿一眼，随即拉着谢云珠往大厅中心走，“你一定也见识过你姑母的脾气，倘若被她知道我没能让你和二殿下说上话，她该怎样捏我的错啊！”

她们从朱红色的大柱子后面经过，快走到高台的位置，谢云珠看见小世子的哥哥正在与一位她从未见过的公子高谈阔论。

“我打赌你没有他的身手好，他可是随军征战过的。”

“那又如何？我的父亲为我请的师傅都是京城的高手。”

小世子的哥哥看见了她，伸出一只腿拦住她的去路，另一个年纪较小的发问：“这是哪家的小姐？”

“你没见过，但一定听说过。”他趴在那人的耳朵上嘀咕了几句，两人笑作一团。

谢云珠往那只腿上狠狠踩上一脚，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小世子的哥哥抱着腿怪叫起来

“慢着，”小公子不许她离开，问她，“他真有这么厉害？”

“什么？”

“传闻他在边疆英勇过人，杀敌无数，不知道是不是徒有虚名。”

他说的是表哥，谢云珠反应过来，“我表哥庆恒以一当十，我的姑父勇冠三军，将门世家的男儿向来如此。”

“好大的口气，我的叔父是镇北大将军，还不敢如此夸口，他一个被贬戍边的将军之子算什么东西！”

原来他是傅丞相的儿子。

“他能百步穿杨？”小公子斜着眼睛问。

“当然。”

“能飞檐走壁？”

“当然。”

“能力劈华山？”

“当然。”

“岂有此理！”小公子愤然道，“你竟然戏耍我，我不信他什么都会，他敢不敢来跟我比试一番？”

“谁说他什么都会，”谢云珠上前一步，“他不会打死自己的乳母。”

傅家的儿子瞬间变了脸色：“谁告诉你的？”他逼问，“你听谁说的？”

天哪，简直是人尽皆知。丞相之子因为一件小事，用花瓶打死了自己的奶娘。这和弑母有什么区别？她暗道，你还不如我呢。

但她不愿和他纠缠，因此不作回答。小公子显然不这样想，“小姐，”他死死地盯住她，“你必须向我道歉。”

“小少爷，我准备先等你的道歉。”

小少爷倾身向前：“你还真是缺乏教养。”

“分明是你没有礼貌。”谢云珠反唇相讥。

他腾地站起来，眼冒火光：“我的父亲是丞相，朝堂地位无人能及，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你算什么东西？”

“我的父亲克己奉公，满朝文武无不称赞，我是谢家的长女谢云珠。”许多人都往这边看，二殿下显然听到了他们的争论，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傅家的儿子跳起来，双手掐着腰：“我父亲说慎国公拉拢戍边将军，把控兵权，其实有所图谋，陛下赐给你们家‘慎’字，就是警告你们不得谋反。”

什么？他竟然敢污蔑父亲造反？谢云珠只觉得一股热血瞬间涌上大脑。

西平王夫人母女两个拼命拉着她的手往二殿下的方向走，“好孩子，别理那些疯话。”

周围的人有的小声议论，有的指指点点。

谢云珠什么都顾不上，抬手便将手中的酒杯泼了出去，准确地泼到那人脸上，“我看你们傅家才是心怀不轨！到时候，我的表哥和姑父会率领千军万马来踏平你们！”

她说完，便转身朝高台走去。然而，刚迈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升平小姐高声惊呼，谢云珠抬头望去，只见高台上的二殿下快速起身，飞奔而来。

就在这一瞬间，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谢云珠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直直撞进了二殿下张开的怀抱。她的脸颊重重地贴在他的胸膛上。谢云珠顿时怒火中烧，猛地挣脱开来，转身怒视着那个推她的人。

“背后偷袭我，真是卑鄙！”她咬牙切齿，冲到小公子面前，抬手便要打他。

“姑娘家怎么这么大的脾气？真不合适啊。”二殿下抓住她的手，他的身材高大挺拔，谢云珠几乎只到他的肩膀。

她看着他的眼睛，控诉道：“他推我在先！”

“是你泼酒在先。”二殿下提醒她。

“他诬陷我们家谋反在先！”谢云珠高声辩驳。

二殿下匆忙看了看四周，低声告诫她：“我要是你，绝不会说得这么大声。”

谢云珠立刻出了一身冷汗，慎国府世代忠诚，绝不可以沾染上“谋反”的流言。

“你过来，”二殿下向傅家少爷招手示意他，“你几岁了？”

“十三。”小少爷不情不愿地回答。

二殿下点点头：“难怪。”

“你向他赔礼。”这句话是对谢云珠说的。

“为什么？”谢云珠生硬地别过脸。

“因为我这样说了。”

忍住，谢云珠想，忍一时风平浪静。

“对不起，”她勉强挤出这句话，“我会赔你的衣服。”

丞相之子仍然不满意，二殿下吩咐身边的宫女为他拭掉脸上的酒渍，将他带回自己的坐席。

于是周围的人便不再关注他们。

“看来，”二殿下微笑，“我将会是个好‘判官’。”

“是吗？”谢云珠挑起眉毛，“我倒害怕你做‘判官’的那一天，不知道天下会有多少冤案。”

二殿下笑容凝固，他皱起眉头：“小姐，刚才的话我没有听清，我需要你再重复一遍——”

“表哥，”小世子匆匆过来挤到他们两人中间，“云珠小姐不是有意冲撞你的，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担待。”

二殿下看着小世子，又看了看谢云珠：“表弟，说真的，我替你感到庆幸。”

谢云珠已经用完了所有的耐心，抬脚离开。自始至终观察着这一切的宫廷女官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谢云珠听见女官问：“方才那位可是慎国公谢家的小姐？”

西平王夫人吞吞吐吐：“我也记不清了……”

二殿下的声音懒懒的：“尚仪夫人，此等小事，无足轻重。”

女官反驳：‘议论储君——这不是一件小事。’

最后是西平王夫人的抱怨：“谢家的女儿果然难缠得很，我未出阁的时候就知道的，她的姑母就是如此啊，唉——我为什么要答应照拂她呀！”

谢云珠回到座位，越想越气：“我不该道歉的，那个混账的傅家小娃娃，他现在欠我两回了。”

她懊恼地捶了一拳桌案，离她最近的几位夫人吓了一跳。

谢云珠离开清平王府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折腾了一天，她的头有些痛，坐在轿子里一言不发。

“我不能出去，她可以进来，”她想。“我必须设法把女巫弄进家里，她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想到这里她不自觉露出微笑，等她快到家的时候已然忘记了宴会上的不快。

父亲派来的嬷嬷早在慎国府门口那里等她了。

“走吧，大小姐，老爷说，你一回来就带你去会客厅。”

什么客人晚上登门？谢云珠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磨蹭着到了会客厅，父亲果然在那里坐着，还有一个来自宫廷的太监坐在客人的椅子上。

她一进门父亲还没开口，太监先站起来，满脸笑容：“云珠小姐回来了？”他问：“今日的宴会玩得开心吗？”

“父亲。”她不肯回答那人的话，“客人呢？”

国公大人介绍说：“这是重华殿的裕公公。”

谢云珠这才和他打招呼：“裕公公有礼。”

“公公，小女已经回来，”国公大人问太监，“到底什么事情非要等小女回来再说呢？”

太监不紧不慢地说：“娘娘口谕，下个月御花园的各色菊花都开了，请小姐前去赏花。今日二殿下似乎和小姐有些隔阂，娘娘要二殿下赔罪呢。”

这个二殿下竟然跑回去告状，谢云珠暗自生气，什么“判官”，分明是个鼠肚鸡肠的小人。

“不敢，不敢，小女和二殿下初次相见，怎会有隔阂，想必一定是误会。”

“当然是误会，贵妃生怕云珠小姐有心结，特地来安抚。”

有心结的是那个家伙吧。

太监打开桌子上的一个雕花木盒，“这是娘娘送给云珠小姐解闷的玩意，小姐别嫌弃。”

谢云珠连忙谢恩。

国公大人答应道：“感激贵妃娘娘的厚爱，小女到时一定蒙恩前去。”

管家亲自去送太监出门，回来的时候禀报说，太监一个铜板也不肯收。

父亲脸上乌云密布，在房里不停地踱步：“我教你凡事忍耐，你都对二殿下都说了什么？！”

“我忍了呀，”谢云珠叫起来，“我今日说的要比其他人说的要少得多，你真该听听傅家的小儿子的那些混账话。”

“你还得罪了丞相家的公子？”国公大人难以置信。

“是他先得罪我，父亲大人，他还得罪你！”谢云珠解释说，“后来我赔礼道歉了。”

“谢家百年，从未有人上门来告状，你是头一个，”国公大人长叹一声，认定她已经无可救药，“回去面壁思过吧，没有我的允许，再不许出门一步！”

她啜泣着走出会客厅，回到凝香馆，内室的茶几上果然放置着一碗山药羹。

接下来的几天，谢云珠躺在床上面向墙壁一侧，一动不动，任凭春燕如何哄她，也不肯起来吃东西。

春燕打开窗户，外面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小姐，说出来你一定高兴，府里昨日来了一个戏班子，有男有女，管家让他们在杏林苑住下了。”

“是吗？”谢云珠终于转过身，胳膊搭在床沿上。

“老夫人说了，等到寿辰那日，就求老爷将你放出来。”春燕安慰她。

“我真想去看看。”她喃喃自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谢云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