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 第7章 红豆

老金牙一把将看门人踹倒在班主的太师椅前，老许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红豆和众人一起站在不远处，饥肠辘辘、忐忑不安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今夜谁也没能吃上晚饭，班主从进门开始审问，最后揪出这两个他认为有错的人。

“你曾看见她回这里，为什么不告诉我？”班主质问道。

老许哆嗦着嘴唇：“她说要回来拿东西……唱戏的东西......”

“什么东西要半夜偷偷回来拿？”

“她说要回来拿东西……”老许徒劳地重复着。

“我说过夜里不许任何人出入梨香园。”班主稍稍往前倾身，“她掀起裙子，你就乖乖听话了？”

不等看门人回答，金牙便揪住老许的头发，拖着他往墙上撞去，直到看门人头破血流，呻吟声停止。老金牙松开手，看门人像一团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阿川在一旁蜷伏着，哭声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去陈府前，班主命他看管好所有人，不许给他惹麻烦。

“砍掉他的一根手指头。”班主吩咐道。

“二爷，”阿川哀求道，“没有手指头没办法打锣啊！”

“那就脚指头。”白二爷立刻说，“敲锣不需要脚指头吧。”

阿川尖叫起来：“别这样，二爷！求求你了！”

“嘘！”班主将手指头放在唇边，“别吵到员外，他平时对我已经很不满了。”

厨娘的帮手小把戏力气很大，他像抓兔子一样抓住阿川的脖子，将他拖到后院厨房。不久，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从傍晚就出去寻找玉萝的人陆续回来，他们全都一无所获。班主起身逼视所有人，红豆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这样班主就不会看出她的心虚。玉萝那晚一定是回来带走她的积蓄，顺便同她告别。

“就算班主认为我见过玉萝，我会和看门人老许说的一样。”她紧张地想。

班主的眼睛仍在巡视，红豆不动声色，对于隐忍，她一直学得很不错。很快，香彩开始啜泣起来，霜儿也忍不住哽咽。

“或许我也应当开始哭。”她的思绪杂乱无章，并控制不住地想玉萝现在到哪了——直到班主喊她的名字。

“红豆，”她吓了一跳，“你过来。”班主起身大步往后院走去。

红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看向四周，没有人迎接她的目光。“他一定知道了，他会掐死我，像掐死一只猫那样。”红豆忐忑不安，“他会砍掉我的一根脚趾，没有脚趾的人也可以洗衣服。”她走得很慢，似乎感觉到了脚趾传来的疼痛。

当她走进后院拱门时，班主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白二爷有一处独立的小屋，就在后院的一角，和他们住的地方相对。房间里摆放着一张会客的方桌，白二爷此时就立在方桌的一侧，背对着她。

红豆一路上迅速想好了谎言，戏班子每个人都会说谎，红豆不仅学会说谎，还会如何说得逼真。

“你一向和玉萝那个贱人走得近。”白二爷转过身来，“她不听话，没有什么好下场的，或许已经死了。”

她没有，红豆分出一点心思庆幸，但愿他真的以为玉萝已经死了。他那张鹰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红豆觉得他随时会利爪扑过来，但是没有，他只是说：“但愿你没有沾染到那一套。”

班主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被哪一个男人带到床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她连忙回答，“没有。”

没有人要她，她只是个瘦弱的黄毛丫头。看堂会的客人们喜欢霜儿，城里的有钱人家的老爷喜欢玉萝。

班主放开她，继续说：“梁家少爷想要一个妾，等明年春天，我就把你送过去。”

一阵放松的心情差点让红豆双腿软下来。

“在此之前，不许声张。如果有哪个男人打你的主意，你一定要让我知道，记住了吗？”

红豆走出去的时候全身都在颤抖，她好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虚惊一场。

第二天，班主派了更多的人去找。老金牙要机灵鬼、小把戏他们向全城的乞丐、街上的流浪儿打听。

红豆早上出门的时候，老夫子偷偷地摸了一把她的腰。但红豆心情仍然很好，她沉浸在将要获得自由的喜悦中，一晚上没有睡着。不是侍女，红豆忍不住回味，是梁家的妾室，甚至可以说是少奶奶了。她没有见过这个梁家少爷，只知道他很年轻，身上有官职。

但愿他会对她好，但愿他会爱她。红豆向上天祈求，即使对她不好也没关系，许多年无人理会的日子都过来了。最重要的是，班主直到来年春天都不会再打她了。

她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想红豆的事情，老夫子要是再来摸她，她就告诉班主，不过她不会真的这样做，她依然不愿意得罪任何人，即使快要离开园子。

可是，戚哥哥怎么办？

昨天香彩说梁家想要走霜儿，她还有些高兴，霜儿一走，也许戚哥哥眼睛里就会看到她了，他会知道她对他的爱慕，然后等有一天，她将玉佩赎回来，戚哥哥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

中午的时候，她抽空去前院，霜儿的倩影在台上翩然起舞，戚哥哥的鼓点敲得出神入化，他们好似一对璧人。一阵巨大的失落填满她的心头，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等到了夜晚，红豆怀着万千思绪入睡，一阵奇怪而细碎的声响将她吵醒，接着是男人呼喊的声音，有人大声尖叫，老金牙则高声咒骂。

帘幔另一边的老夫子点燃油灯，大家都醒来了，房间里充斥着摸索衣服、穿鞋的声音。

红豆坐起来，听见老金牙仍然愤怒地打骂不止。机灵鬼跑进来房间说人已经找到了。

玉萝被发现了，红豆绝望地意识到。

班主会怎样教训她，用鞭子、棍子，还是刀？万一他发现玉萝有了身孕……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小豆子一瘸一拐走在她前面，男人们都已经出去了。厨娘面色苍白地从外面回来，红豆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一反常态地呵斥光着脚的小儿子，不准他下床。

“滚回去！”她掐着腰大声骂道，“给我滚回床上去。”

红豆沉重地走下阶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没有听到玉萝的哭声。玉萝可是女孩中最爱哭的一个，她应该大声、可怜地痛苦求饶，像过去那样。

她磨蹭着最后一个去前院，众人团团围在那里，但依然没有玉萝的声音。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冒出来，她匆忙跑过去，奋力拨开人群挤进去，接着她看见玉萝的尸体平放在地上，一件外衫从头上到大腿盖着。

红豆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她艰难地问出声。

“被勒死的。”机灵鬼回答。

“我们后山的一片树林里发现她躺在地上，”琴师不断地用自己的长衫擦手，他和机灵鬼一起找到玉萝，“有个乌鸦在啃她的尸体。”

“已经死了好几天了。”老夫子评价道。

红豆颤抖着去拉开罩衫，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戚哥哥阻止她看玉萝最后一眼：“别看了。”

她回过头，他的脸色苍白，悲伤。

“该死的！”老金牙往地上吐了口水，接着狠狠地咒骂了一声，“真是个蠢女人！”

玉萝头发散乱，下半身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显然男人的衣裳。红豆想象着玉萝孤零零地躺在林子间，有人剥去了她的首饰，脱掉了她的衣服，便如万箭攒心。玉萝不该如此死去。她柔弱，她偷懒，她爱美，但她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死了就死了，整个京城的夫人们都会松一口气。”老夫子又说。

红豆怨恨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又去看周围的人，他们的脸上大多是害怕的神情，有几个显得幸灾乐祸。

“趁天不亮抬出城吧。”班主发话，“用草席卷起来，找一辆马车将她拉出城门，随便埋了。”

他说完，便往外面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机灵鬼抹了抹额头，叹息：“可怜了一条人命。”

是两条。红豆无声地说。

慢着，她太糊涂了。为什么只有玉萝？不是应当还有一个男人？

她又看了一圈，除了小戥子，梨香园所有男人都在这里了。

不，还有一个人，他叫什么？

八角！

红豆猛然想起，八角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