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二/龙神路 第106章 新的锚点

梦想家大院里，女人身着亮黄睡裙，头发草草挽起，端着水壶为花盆中的品种花浇水，顺手也给墙边不知名的小野花降下几滴。几个孩子蹲在她脚边，好奇的观察着，然后在女人走后凑了上去，一把将野花摘下。

这种恶作剧并不少见，何雅不去理会，转头将水壶放下，进屋准备早饭。

“何雅！”许默照从房顶跳下。

女人蹙着眉，心脏一颤。风风火火做派的人有很多，但绝不可能是许默照。她注意到许默照怀里的人，手臂像绳结一样摆动，看不出半点与引力对抗的举动。

“这是怎么了?”

“陆栖说漏了嘴，被她知道了。现在怎么办?我试过一直喊她，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一句都不回应。”

女人语速极快，没了代理院长该有的沉稳。

“许默照，你才是医者。”何雅提醒道。

“我知道！但我治不了心病，这种事，你更擅长。”

医仙斗罗悬壶济世的本领再强，也做不到治心。物理上的创伤可以随着时间愈合，但如果失去活着的动力，没了前进的希望，人就只能浑浑噩噩，成为会呼吸的活死人。

勇敢的战士不会被伤痛阻挡前路，但怯懦的战士即便没有受伤，也会因为惧怕未知而踌躇。

女人注视着她破碎的双眼，艰难的讲述真相：“不，许默照，那只是个意外。我只是给她讲了个故事，是她自己选择相信童话。”

许默照抿着唇，不说话。怀中的分量轻的可怕，小手只有成年人一半大，掌根周围带着一圈硬化的薄茧，入手温度微凉，“真的没办法吗？”

她珍惜故人，在故人离开后，感情便依托在了这个故人留下的孩子身上。

许默照想起了那场新年的葬礼。事发结束，她将消息第一时间传给了星罗城巡卫队，并联合进行搜查行动。星斗森林环境复杂，经过三天两夜的奋斗仍是没取得任何线索，队员们一个个困得眼皮子打架，只能收队修整。

谢存和白凤得到休息信号后倒头大睡，许默照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安不下心，她独自走上那片空旷的墓场，为异邦的友人立碑奠酒，烟火在天空炸开，女人才惊觉，新年已经结束了。

人们都说，世界是一场轮回。我们用新生去对抗死亡，代代相传，延续文明的脚步，向着未来。

但是现在，新生发出死亡预警。许默照接受死亡，但这不代表她不会悲伤。

何雅托起她的脸，眼底的乌青更严重了，许默照在努力让烛红骑士团变成真的，在未来接住孩童纷飞的梦。

“到头来，还是迟了。”

“你从黎川跑回来奔波了一路，先去休息吧，岚闲这边我想想办法，会好起来的。”

“嗯，我把她安顿好就去。”许默照没逞强，她原本的打算是先做好规划，后续就是白凤的工作了，到时候再休息也不迟，没成想被陆栖搞出这一场。还真是火包不住纸啊。

孩子们都察觉到了不对，今天梦想家的氛围很奇怪。默照姐回来了却没带任何礼物，何雅姐也不读故事书了，转而待在旁边的空房里不出来。敏感的孩子第一时间收集了所有信息，然后躲起来，不敢闹出半点乱子。

何雅带着那本翻到边角卷翘的故事书，进入苏风翯的旧房。岚闲安静的靠在床边，面部见不到一丝起伏，就连身材都跟初见时相似，只是没那么瘦弱。

苏风翯当时刚到星罗城没多久，靠出售魂导器小赚了一笔，转头就捡到个破破烂烂的小孩，全砸进医仙院了。倒不是因为伤势多重，而是因为她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没有反应，连最基本的进食**都没有。

幸好星罗是平民与魂师共存的过度，百姓医疗业有在发展，靠着营养液输送，能让小孩多活一段时间。

也是因为这个，苏风翯接受了许默照的招揽，岚闲转到了何雅的孤儿院照顾。院内向来都有讲故事的习惯，何雅不想厚此薄彼，就把岚闲放在客厅的角落，像布娃娃一样摆在那。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举动在不知不觉间，埋下了梦想的种子。何雅现在有时还会梦到那天，孩童细嫩的手指戳在她手背上，喉间因为太久不说话，只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愈发急促——她在传达信息。

何雅瞬间欣喜若狂，反握住女孩的双手，鼓励道：“别着急，慢慢来，你想说什么？”

“a...sh...书。”

“喜欢故事？那姐姐继续给你讲好不好？”

“嗯。”

在那之后，何雅又找了许多同类型的故事书，自我封闭的孩子开始与外界建立连接。

“骑士，是大陆的明灯，为迷途的旅人指引方向。他们坚守骑士准则，时刻贯彻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精神，诚实，公正，这八大精神。对抗大陆上的一切邪恶与不公，而我要讲的，就是这么一群人的故事。”

男人在夜里低沉讲述故事的开篇。骑士设定在小说里很常见，千篇一律的准则苏风翯都能倒背了，白天的工作使他疲劳，眼皮止不住的打架，抱着怀里的女孩渐渐昏睡了过去，又被一只小手拍醒。

“我睡着了?今天就读到这里好不好，哥真的好困。”

“不。”

“唉。你就这么喜欢骑士小说?”

“嗯。”

男人闭紧眼睛，又猛的睁开，强迫自己清醒。后知后觉到这是个好机会，“那，你要不要成为真的骑士?”

女孩放下催促的手，转而摸上绑在眼眶的布带：“我...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想，就能做到。拉钩吗?只要你说愿意，我们明天就开始训练，等你长大以后，就加入真正的骑士团。”

孩童的小手蜷起又放开，苏风翯看出了她的犹豫，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现在你就是预备骑士了，要遵守骑士准则中的诚实，不许毁诺，不可以违背约定。”

于是执念开始扎根。

隔天苏风翯给她买了匹小马，介绍道：“这就是你以后的骑士伙伴了，种族名为碧波马的小家伙”

孩童听不太懂他的话，只当小马的名字就叫碧波。

她们之间的交流并不顺利，小马驹性格调皮总喜欢逗她，女孩也是个不服输的性格，两个孩子凑到一起常常会起摩擦，岚闲总是被欺负的那个，被碧波仗着体型优势撞倒。

每到这个时候，兄姐们的态度就会非常统一——统一拱火。

“它在左手边，快点，抱住它的腿，别让它跑了！”

“不对，那是右边，在另一个方向！”

话音刚落，小马驹灵活的调头，转到了对侧，等女孩找对方向时早已跑掉。

“啊，错了错了，现在是右边，快去，抓它！”

“是正前方，你别瞎指挥啊。”

“你才瞎指挥呢！分明就是在右边。”

游戏胜负未见分晓，俩人先吵了起来。女孩被两人教的晕头转向，又是一次战败。

何雅笑着感慨：“研究魂导器的都这么有活力吗？”

随着年岁增长，碧波开始沉稳可靠，女孩也变得开朗，迎来了名为岚闲的人生。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又好像没有。

何雅翻开尘封的故事书，看着眼前失去活力的女孩，好像回到了原点，过去的六年不过是梦。

女人嗓音轻柔的讲述着对她来说过于幼稚的童话，岚闲沉默着，并不回应已经破碎的骗局。

何雅的声音渐渐伴着哽咽。她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把一个孩子变成如今这幅样子？大陆的惨剧不断上演，而她却只能被困在臆想的美梦中逃避现实。到底要多少谎言，才能换来幸福？

“没落的骑士衣衫破旧，他失去了战马，盔甲破烂，剑也断顿。他在百姓前发誓，他都会消灭巨龙，还村庄安宁。友人劝告他不要自寻死路，那怪物刀枪不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战胜的。

骑士低声回应：那也没关系，只要一道疤，一块伤口。我只要证明人的力量可以做到的，自会有无数同胞看见，然后为了这份希望向前冲锋。和平与安宁会到来的，别为我难过朋友，失败不过是胜利的又一个名字。到了那时，请把胜利的喜悦，带到我的墓前。”

不。谎言是换不来幸福的，逃避也不能延迟头顶巨锤落下的时间，唯有希望。

女人合上书页，擦干眼泪，将书扔出门外。

“岚闲！星罗的预备骑士，回答我！你答应过我们的，骑士守则，不可以违背诺言！”

死海孤寂，失去生命的海洋发不出半点声响，最适合长眠。

声音透了进来，岚闲听不真切，只隐约知道是有人在说话，并不想去理会。

“岚闲！别睡了！你不是已经找到家人回家了吗？别停在这里啊。你苏哥给你设计了很多魂导器蓝图，白凤已经在接手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完成，你还没试呢。你默照姐在着手建立烛红骑士团了，未来它会真正存在于世。岚闲......别留在昨天。”

位于死海中央，悲戚的哭嚎搅乱了宁静。熟悉又珍视的声音，正在散发悲伤信号，为激不起波澜的心染上颜色。

这颗破碎的生命曾经失去所有，忘记自己从何而来，也不记得要去往何方，于是不愿醒来。而今，岁月为她牵上了新的绳结，指引着她该往何处去。

死海中，一根红绳格外鲜艳，它不知何时系在岚闲手腕上，末端不知连接着哪里，但无论是哪里，岚闲都必须前进。哭声在耳畔回荡，时刻刺激封闭的心，她必须回去，她想要回去。

这里本就是属于她的精神空间，一切事物都源自于内心写照。于是，求生意志出现的瞬间，岚闲的身躯化作独立个体再现，她在海中翻涌，祈求上岸。

回应她的，是她自己的感情。

地面自海底升起，汪洋消散，坚固的土地将她托起。

最先回到掌控的是呼吸，空气涨满肺泡的感觉，是活着的证明。指节擦过床被，手感柔软顺滑。岚闲第一反应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撑起身体，循着声音捧起何雅的脸，擦掉泪水。

哭声戛然而止，何雅扑上去双臂环住岚闲的肩膀，用尽所有力气把人往自己怀里压，然后哭的更大声了。

“呜——岚闲...哇——”

“嗯，姐姐，我回来了。”

小狗是在爱里长大的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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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新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