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川牧场南边建了栋新楼,许默照是和白凤一起来的,魂导器研究区搬了过来。
睡前,陈默鸣被叫走带了过去,白凤还没休息,首饰样的储物魂导器摆在特制实验桌上,数量惊人。见到人来,她撑着桌沿起身:“魂导器给我。你用了有一段时间了,要定期维修检查。”
她眼睛微眯,明明很困了,却还是硬撑着,一手扫掉实验桌上所有的魂导器,将陈默鸣的特制装甲魂导器摆上,仔细检查魂力管道连接处有没有破损或鼓起,换新以后再确认充能魂导器的密闭性。
陈默鸣就在边上傻站着,白凤一直在打哈欠,看得她有些过意不起,“姐姐,要不明天再弄吧,你都困成这样了。”
白凤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想吗?还不是许默照那个狗东西。说什么,等我起床你早去训练了,怕我一拖再拖。真是的,我像那种人吗?倒是也能理解,从来没人试过把充能魂导器装在其它魂导器上输送魂力,她怕你哪天被炸成碎片,拼都拼不回来。”
原来是因为担心自己吗?明明问自己愿不愿意时说的那么狠。
心间涌起暖意,陈默鸣突然很想见许默照,“默照姐,她睡了吗?”
“不知道,你可以去看看,她房间在你们教官隔壁。”
试探性的敲了两下,女人低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进。”
许默照穿着睡衣,坐在床边,被子翻起一角,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怎么了?”
借着冲劲,陈默鸣到了女人面前,但真要让她倾诉出来,可就难了。女孩垂眸看向地板,紧抿唇瓣默不作声。
许默照换了个姿势,身体后仰用手支撑,拉远距离减少压迫感,声音放轻:“这么心虚?说吧,干什么坏事了,只要不涉及原则,姐姐全都给你摆平。”
不想回家应该不算在其中吧。陈默鸣与她对视,那双蔚蓝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像大海一样没有波澜,好似能容忍一切。
几番纠结下,陈默鸣跟她说了遇见陈金宝后发生的事。
“原来是这样。”女人奋力眨了眨眼睛,保持清醒,“那你是怎么想的?回去,还是留下?”
“我...我不知道。姐姐,我一直以为我是被拐卖的,想着有一天还能回家。但我现在我想我回不去了。”更多的其实是因为许默照说不会再管她,所以梦想家不是她的家。陈默鸣不敢说,怕惹怒对方。
“嗯......确实。”许默照眯起眼睛,疲惫让她的思考速度慢了很多:“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曾经叫东向名城,现在更名为东江华城。原治城者是上任国王亲封的海林爵,他因出征平内乱有功,被赏赐封地与爵位,最后又因幼子贩卖儿童,被讨伐。你是被家里卖掉的。他们行事猖獗,不少地方都有传闻,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被判罚。
从我第一次知道你名字时,我就知道你回不去了。爱孩子的家庭是不会给女儿起名叫招娣的。”
“我知道,姐姐。但...除此之外,我又能去哪?”
双目对视,女人从中品出了埋怨的味道:“我做了什么吗?留在梦想家,我们会收留你——你很想听我这么说,是吗?”
陈默鸣低下头,违背心生说:“我没有。”
“梦想家。它的含义可以分为两种:梦想启航的家,和梦想有一个家。小陈,我知道你和孟安身上发生的事,我知道,你不喜欢孤儿院。魂师的世界就是如此,公正道德在力量面前都要靠边站,所以我从不参与你们的私斗弱者该学会保护自己,强者该学习暂避锋芒,这里是小型社会,不是家。
你们是因为无家,被迫留在这里的,飞鸟终究是要回归天空,你还没看过世界的样子,怎么能被困在这一生?出去多走走,看看,无论是悲伤或喜悦,什么都可以。然后由你来决定谁是真正值得的家人,由你来组建属于自己的家,你的人生,属于你自己。”
“真正值得的家人吗?”出了宿舍楼,陈默鸣思绪复杂。她不知道家人该是什么样的,她不太喜欢自己的父母,但那是唯一愿意收留她的地方,而许默照不愿意收留她。
揉着太阳穴,陈默鸣回到魂导器研究区,白凤趴在桌边睡着了,看来她实在很困。但是为什么?陈默鸣不理解,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训练停一天就好了。
它把魂导器装进白凤为她特制的储物魂导器中,余光看到了白凤手下压住的白纸,上面写着:
东西都检修好了,我平时工作忙,你自己记着隔一周找我检修一次,别死太快了,注意安
话没写完,看来她真的太困了。草原夜凉,陈默鸣不确定魂师的体感如何,保守期间给白凤盖上了外套,这才回宿舍。
走廊寂静,脚步声格外响亮,陈默鸣的房间门突然开了,孟安的脑袋从中探出,困倦的眼睛只能半睁,嗓音软软的喊着:“姐姐~”
陈默鸣快步跑了过去,“怎么还没睡?”
女孩趴在她肩头,柔软的身躯压在陈默鸣身上,困到口齿不清:“嗯...等你...”
“你啊。”陈默鸣很是无奈,好在她没少干活,抱起一个清瘦的小姑娘不算难事。
躺在床上,孟安自动钻进她怀中,鼻尖贴着胸口轻蹭,头发毛茸茸的在脖子上扫过,陈默鸣问:“小安,你会离开我吗?”
女孩早已安睡,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岚闲休养完毕归队,新的问题接踵而至——碧波失踪了。
陆栖昨天牧场的伙计帮忙找,没找到。于是日常的野骑训练,地点改为了各小队的护农猎区。陈默鸣本打算上午边吹风边思考,却因这一改动,被迫直面。
她想着只要不靠近村里就不会遇见,没成想两人自己找来了。
男人沉着脸凑过来,把她拉下马背,陈默鸣好奇他想做什么,一时没动,被拽倒。膝盖关节处没有护甲,一颗石子磕了上去,钝痛疼得她起不来身。男人用力拖着她走,嘴上念叨着:“既然回来了,你还跑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搭上了有钱人就可以一走了之,你是我生的,这辈子都归我!跟我走!”
陈默鸣没想到他会动手,魂导器装甲没开启时就是负重,她摸到后背想启动充能魂导器,却被男人猛得一拉,石子像是嵌进膝盖骨里,疼得她浑身脱力。眼里泛起泪花,视线模糊,陈默鸣隐约看到女人走过来,拉住她的另一只手,“招娣,听话,别闹了,快跟你爸走。”
她语气轻柔,像在哄闹脾气离家出走的熊孩子。
陈默鸣不动,哭着说:“妈,我还在训练,我不能走,你劝劝他——”
一巴掌扇到陈默鸣脸上,女孩瞬间被抽空了神志。伪装没坚持太久,女人顿时换了副面孔,破口大骂:“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你爸都气成什么样了?快跟我回家!”
两人一同拖着陈默鸣,好像手里的只是一个破麻袋,可以随意拖拽,磨破了也无所谓。猎马伸头欲咬,被男人扇开脸颊:“死畜生,你还敢咬我——”
声音戛然而止,比人还粗的黑曼巴蛇从玉米地中蹿出,嘴巴张开,整个口腔都是黑色的,分叉信子怼到男人面前,能看见食道下端在蠕动,尖牙上还沾着丝状粘液,好像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如腹中。
“啊!怪物啊!”
两人惊叫着,松开陈默鸣逃跑。
“哈哈...”女孩无力的摔到地上,肩膀颤抖,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许默照说的对,她早就回不去了。真讽刺啊,明明还想着,等以后有出息了,就找亲生父母回家,带他们过好日子。
结果呢,他们只想着自己身上的价值。她想起小时候跟在女人后面种地,总被嫌弃慢,等她快起来以后,就只有她一人下地了。洗衣做饭也是如此。
回家做什么?到了年纪可以出嫁收彩礼了是吗?还是打算绑了自己,威胁许默照出钱赎?
她不是刚被卖走时,那个傻乎乎的孩子了。那个女人喜欢拿温柔做伪装,一旦你表现出半点不顺,就会瞬间撕破脸面,暴力逼迫。面对醉酒耍疯的男人时,却躲在她身后,打的一手好伪善,为那样的人拼命,真为以前的自己觉得不值。
“去你的招娣,我是陈默鸣!”
她猛得起身,怒吼着。泪水糊了满脸,被衣袖擦掉。颤抖不再是因为哭泣,而是愤怒,“不就是一个空有躯壳的房子吗?我不稀罕!”
孟安爬到她身前,用头鳞擦掉划到脸颊的泪,陈默鸣瞬间抱住她的脑袋哭了起来。
“小安...呜......他们才不是我的父母呢!”
她身上还绑着装甲魂导器,金属冰冷,在此刻陈默鸣却觉得比那两人更有温度。
白凤会因为担心她被魂导器炸,熬夜检修维护。许默照明明都睡下了,还是会硬撑着教她道理。给她讲清利弊,再把选择权交给她,尊重她的想法,哪怕自己只是一个过于普通的平民。
还有孟安。这个胆小懦弱,武魂自卑的孩子,会因为她被欺负了主动参加魂师比赛,哪怕她打不过对手。会为了她来参加驻训,哪怕要面对漏出武魂时,猎马惊恐的目光,和其它人看怪物的眼神。
这些孟安所恐惧的东西,她都克服了。
她们不是陈默鸣的家人,也从不说爱,但在陈默鸣心中,却比自己的亲生父母要好上千倍。
孟安被她弄得不知所措,姐姐是永远坚强聪明,会关照她的人,孟安从没见过她如此软弱的一面,此刻只觉得心疼的要命。
蛇的喉咙无法发出复杂的音段,左右检查,确认无人后,她解除了武魂附体。浑身**的抱住陈默鸣,“姐姐,你怎么了?”
陈默鸣没说话,情绪渐渐平复。她跟孟安讲述自己的过去,如何被名为家的锁链囚禁。
她对孟安说:“有些人就是不配做父母。但是小安,我现在觉得那些都没关系了。我认清了他们的面貌,我接受他们不爱我。默照姐跟我说过,无论是悲伤或喜悦,一切都有价值。
正因他们不爱我,我才遇见了你们。正因世界如此糟糕,和你们的相遇才显得珍贵。我们要明白什么是爱,然后去收获真正的幸福。”
孟安的情绪跟着陈默鸣起伏,她静静的靠在女孩肩头,紧紧的抱住。
她说:“姐姐,有你就是幸福。”
孟安的世界很大,又很小。大到整个星罗国家学院,小到只有陈默鸣一人。
陈默鸣的世界很小,又很大。小到只有孤儿院可以活动,大到整个魂师的世界,无论是魂导器还是什么别的,她都想去看。做一只飞鸟,用自己单薄瘦小的羽翼,去丈量天空。
以至于,忽视了她早就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