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杜宾就被生物钟叫醒了。季厌已经不在他怀里了,蜷着身子背对着他,占据了大半的床。
杜宾枕着手臂侧身躺着,盯着季厌圆圆的后脑勺,和一块薄薄的、透着光的耳朵软骨。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走廊开始有人走动,他才亲了下季厌的脸颊,恋恋不舍地下床。
医院住院部后面在翻修一座小楼,他今天也去那里做临时工。工地累,但给钱多,时间灵活,他不怕累不怕苦,就怕出了事手里没有足够的钱应对。
自打上了火车,前些年那种焦虑感又找上了他。
在首都,每天一睁眼就在花钱。他手里现金有限,未来境况又不明朗,只要停下来,他脑袋里就开始复盘每天的开销,再一遍遍计划剩下的存款。
明明眼下没有动用大笔存款的事情发生,他却总在为八字没一撇的事做准备。他很累,但控制不住。
坏情绪会传染,他怕被季厌察觉,不得已出此下策。
在午休时赶完了今天的活儿,杜宾提前两个多小时回到宾馆,一进门就听见卫生间浆洗的声音。季厌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搓东西。
季厌身体挡着,杜宾看不清在搓什么,直觉不妙:“吐床上了?没事吧?”
季厌吓得手里东西都掉了,“腾”地站起来:“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杜宾这才看清,那是他昨天没来得及洗的背心内裤和袜子。他臊得慌,赶紧把季厌拎出来:“你、你——”
“我怕你累死啊。”季厌甩甩手,一脸不耐烦,“你累死了家里就没人干活了。”
杜宾喉咙堵了一下,小声反驳说:“人怎么会累死。”
却不禁想起上次他腰受伤的光景,那时候也是季厌忙前忙后地买饭开车照看超市,那是他第一次被亲人之外的人照顾。
而现在,杜宾突然明白奶奶爷爷以前说的“日子是俩人过”这句话了。
日子是两个人过,家也是两个人撑,季厌身体不好,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就多做点,累点麻烦点都没事,只要他们过得舒心就值。
他没想到季厌也明白这些道理。
季厌成天跟少爷似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用这种别别扭扭的方式替他分担,用这些行为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盯着那双被水泡白了的手,杜宾胸口那块石头莫名也跟着被泡软了。他抻出几张卫生纸给季厌擦干手,说:“该写字的手别做这些。”
“哎呀都不上学了。”季厌没所谓这些,绕到杜宾身后,往人家屁股后面抹两把,留下两道湿乎乎的手印儿,坏笑问,“你心疼我啊?”
杜宾瞥他一眼,再开口时带上些鼻音:“晚上想吃什么?”
他正好看见杜宾杜宾脖子后面那块儿肉,来首都几天,好像又晒黑了一个度。
白天时他才查过附近的日结工,无一例外都是卖力气的活,得吃点好的。于是他问:“你想吃排骨饭吗?”
“你今天有食欲了?”杜宾眼睛一亮。
季厌伸了个懒腰趴到床上,没敢看杜宾,闷闷地说:“嗯,还行。”
楼下就有一家专门做酱排骨的店,装修比普通吃盖浇饭的店考究,清淡的配色很是耐看。杜宾在前台点单,完全不似平时那样得心应手,季厌一看就知道没单独来吃过。
这里一份排骨饭比盖浇饭贵好几块,杜宾本身就做饭好吃,还抠门,肯定不甘心花高价买外边的饭,昨儿晚上吃的那盒饭里都找不出几片肉。
光省钱买水果了。
季厌扯过菜单直接要了大份的排骨和米饭,回忆着杜宾给他做饭的逻辑,又加了一份卤鸡腿,搭配一盘炒时蔬,最后才问杜宾还想吃什么。
“差不多了,他家是小鸡肘,一份有四个。”杜宾看着他直笑,“有食欲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悠着点。”
“那咋了?”季厌回怼,“反正我有剩饭处理器。”
杜宾听出来了,戳他腰上的痒痒肉。
排骨肉堆了满满一大碟,酱色油亮,热气腾腾。季厌没什么食欲,为了演给杜宾看,迫不及待夹进嘴里夸“好吃”。
杜宾撑着脑袋看他,小口小口夹菜吃。他不得已每样都沾了几口,最后把盘子推过去:“吃饱了。”
杜宾把肉和菜扫进碗里,笑着哄他:“那处理器开始工作了。”然后就和着米饭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这回换季厌托着下巴看了:“我特爱看你吃饭,吃得这么糙,还不让人恶心。”
“……当你是夸我。”
“可不就是夸你嘛。”季厌难得坦荡一回,“每次看你吃饭都特别香,你有胃口不好的时候吗?”
“没有。”杜宾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胃口好睡得香是活好的基础。”
季厌咋舌:“难怪你能长这么大个子。”
杜宾给他逗得直笑:“你要不再吃点吧,老说话影响我吃饭。”
“切。”季厌翻了个白眼。
*
实际到了面诊的时候反而很快,医生简单问几句就开了检查单。
季厌从两种胃镜里选了普通的那种,杜宾说普通胃镜受罪,季厌满不在意:“伸个管子而已,能有什么的。”
杜宾又跟他确认一遍,咬牙同意了。
由于不需要全麻,普通胃镜排队时间更短。两天后季厌进去做检查之前,还冲杜宾挑了一下眉毛,但等侧躺在床上,被放进咬口器的时候,他却开始发抖。
他不愿意让人瞧出来,就紧紧攥着床上的无菌布。提前喝了麻药,口腔跟喉咙木木的,但软管抵住舌根时还是本能地反胃。
喉咙被彻底撑开之后,软管顺着食道一寸一寸往里推,那种被拖拽的感觉陌生而诡异。食道被刺激着不断收缩排斥软管,季厌后背隐隐发僵。他不敢吞咽,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而在检查室外等候的杜宾,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季厌为什么要做普通胃镜。
季厌不是不怕,而是看出了他的焦虑,想尽量缩短行程,尽量在这个花钱如流水的地方少花点钱。
季厌被医护人员扶出来的时候,脸上血色全无,却冲杜宾扯了扯嘴角:“还不错。”
看季厌逞强的样子,杜宾胸口疼得喘不上气,为什么他不能再有钱一点。
*
大城市送检的样本多,他们还得在这儿等上一个礼拜。
杜宾越等越焦躁,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白天上工时走神踩空了,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膝盖磕在钢管上,整条腿都麻了。
工头让他歇半天,但他不能停下来,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又起来搬,结果手滑,一摞砖全砸地上了,被工头赶了回去。
路过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杜宾在旅馆大厅的角落里,卷起裤腿给自己消毒,他自己皮糙肉厚,消完毒缠上就没事了。
自从做完胃镜后,季厌精神头儿更差,不愿意说话,也懒得玩手机,大部分时候都趴在床上闭着眼,叫人分不清睡没睡。
杜宾推门进来时季厌还没醒,杜宾轻手轻脚走进来,坐在另一张床上看季厌的睡脸。从中午看到傍晚,后来地板上暖金色的霞光也不见了。
床上传来一声轻笑,随即季厌睁开眼,在被窝里蛄蛹蛄蛹,看见杜宾了。他似乎有些难为情,滑下去一点,声音闷在被子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杜宾撒了个小谎,笑着问他,“做什么美梦了。”
“梦见我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季厌慢慢组织语言,“大夫说我恢复得特别好,可以回家了。”
屋里没拉窗帘,也没开灯,楼下小商铺的霓虹灯从窗户外折射进来,季厌的眼睛被照得波光流转,杜宾顿觉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他也以为季厌没有生病。
季厌打了个哈欠,光着脚走到杜宾那张床上坐下来,侧身搂住杜宾的腰:“生日快乐。”
杜宾身体僵了一下,哑着嗓子问:“什么?”
“今天是你生日呀,你忘了?”季厌拿脸蹭杜宾的肩膀,“没给你准备礼物,下次再补吧。”
杜宾确实忘了。他天天脑子里想的除了钱就是季厌,连餐馆和超市的事都很少操心了。
“明天拿完报告……要是确诊了,你就自己回去。”季厌抱着他,声音越来越低,“别跟我在这儿耗着了。”
杜宾没吭声,侧身把季厌搂在怀里。
“我会联系我爸妈,”季厌笑了笑,“他们会管我的。”
杜宾掌心贴着季厌后背,轻轻按他脊柱上的骨节:“他们要是管你,你不至于现在才来医院。”
“你懂什么啊。”季厌探出脑袋来,“他们跟我怄气呗,虎毒还不食子呢,真有那一天,他们——”
剩下的话被杜宾堵在喉咙里。
杜宾的嘴唇是干裂的,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蹭在大腿上又痛又痒,季厌闷哼一声夹了下大腿,把杜宾的手拽上来咬一口:“疼呢……”
杜宾顿了下,撑起来看着他:“不是说喜欢疼么。”
季厌语塞,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杜宾轻轻掰开他的腿,杜宾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疼才是活着。”
“嗯……”季厌长长地喟叹出来,手指穿过杜宾短短的头发,用力抓紧,“只有你能让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