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得厉害,“哐当哐当”的声音跟死亡催眠曲似的,就算是季厌这么嗜睡的体质,在火车上也睡不好。
醒来稍微一动,脑袋磕到硬石头上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杜宾就趴在他枕头边,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估计也睡不好,眉头都拧起来了。
真是很像大型护卫犬。
季厌正要摸摸杜宾的毛刺儿,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你醒啦。”
季厌才发现对面下铺坐着个人。跟他差不多年纪,戴着眼镜,长得像学霸。他点点头当做回应,掏出手机准备玩游戏。
“你哥咋没抢着卧铺票啊?”学霸好奇问他,“我想拿卧铺票换他硬座来着,他说不用,非得守着你——你们哥俩感情真不错。”
季厌刚睡醒,又听了这么一番话,脑子没转过来,懵懂地点了下头。
“诶,你们也去首都吗?去旅游吗?”
季厌不想回答:“你呢。”
“我上学啊。”学霸倒是不避讳,“我是首都大学的学生,家里出了点事,回学校晚了几天。”
“首都大学啊……”季厌有些怅然,拨弄着自己的手指,轻声问,“那里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就是普通的大学啊。”学霸抓耳挠腮地抓取脑袋里的形容词,“教学楼、小树林、臭水沟、食堂、宿舍……别的学校啥样,它就啥样。”
那样子跟马昭然没词硬拽的时候特别像,季厌一下就笑出来了。
“咋了?”学霸摸不着头脑。
季厌摇摇头:“没事。”
窗帘没完全拉严实,夜色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布料,偶尔有一两点灯光从远处掠过,很快又被黑暗吞噬。
季厌睡意全无,趴在枕头上看天,自言自语:“没想到待了这么久。”说完了,他自己又笑,“挺幸运的,顺顺当当活到这么大了……”
他突然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埋了一会儿,他又往边上挪,想把脑袋塞进杜宾的胳膊里,结果把杜宾弄醒了。
“干嘛呢……”
季厌一僵,不管不顾地霸占了杜宾的手臂,把脸埋得深深的。
杜宾穿的短袖,马上就感觉潮湿了,他呼吸一顿,扒拉季厌的头发想看清脸上的表情:“又不舒服了?”
季厌的声音从手臂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你说我要是真的……”
“没有要是。明天先做检查,查完了再说。”杜宾声音有点哑,他手臂被季厌压着,就低下头,拿下巴蹭蹭季厌的脑袋,“别想了,再睡会儿。”
季厌“哼”了声,不再说话了。
火车沿铁轨往前开,他呢,他能流向哪里?
*
首都车站比想象中的破旧,地广人密集,走哪条路都是乌泱乌泱的人。他们俩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季厌都没怎么看指路牌,就被莫名挤出了站。
首都的天比槐县更灰一些,今天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季厌走在一片黑白灰之中有点喘不过气。
他这一年基本在招待所和杜宾家度过,接触的人数寥寥,冷不丁被扔到大都市的人海里,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面孔和口音,他难以适应。
脚步慢下来,他抓住了杜宾的衣摆。杜宾偏过头看他,他也不吭声,就那么仰着脸瞅人家。
“不怕啊。”杜宾捏捏他的手,“我提前查好地铁线了,你拽着我书包带,别走丢了。”
季厌刚要开口,被路过的男人看了一眼。
也许对方只是无意间视线掠过他,但他下意识松开了手。也没拽书包带,就紧紧挨着杜宾走,肩膀始终和杜宾的胳膊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辗转两个小时,终于到达预定的宾馆。
这里距离医院差不多五公里,去医院的话得坐两站地公交车。但相对的,这里环境好很多,房间方方正正,坐北朝南,推开窗户看见的是马路,而不是另一堵墙。
季厌扔掉背包上床滚了几圈:“这儿比医院附近贵吧。”
“这儿便宜。”杜宾在屋里转一圈查看环境,“医院周边价格高环境差,就沾了一个距离近。”
“你还挺聪明。”季厌又把杜宾捧起来了,“不愧是狗哥,选址可太专业了。”
杜宾瞥他:“我给我奶打个电话。”
“喔。”季厌坐起来,“那我上厕所——”
“不用回避,没有机密。”杜宾哭笑不得,“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季厌有点尴尬,嘴硬道:“我是真想上厕所。”
杜宾挑眉:“那你去吧。”
杜宾跟奶奶聊了几句,那头慢悠悠嘱咐着注意安全,最后说:“啥时候回来提前告诉我,我给厌厌做好吃的。”
杜宾就笑:“他吃猫食的,您甭那么折腾。”
辛奶奶又说了些什么,杜宾耳根子越来越红,“嗯”几声挂断了电话。季厌眼尖,一出来就发现杜宾脸红了,小心翼翼地问:“吵架了?”
杜宾无奈:“怎么会。”
季厌又躺下了:“就说我奶不是不讲理的人。”
杜宾:“……”
俩人在屋里睡了会儿,把行李归置好就出去吃饭了。杜宾对外食特别谨慎,不能油大,不能重口,不能刺激,不能脏,选来选去,只剩下粥铺。
季厌吃什么都那样,跟没有味觉似的,喂什么吃什么,吃几口就停,然后就闭着嘴不说话了。杜宾对这个进食态度还是挺满意的,饭后溜达着回了宾馆。
凌晨等季厌睡熟了,杜宾换好衣服出门。
公交车没出车,他也不舍得打车,就走路到医院。他以为来得挺早了,没想到挂号大厅已经挤满了人,各个低着头满身疲倦,脸上也灰扑扑的。
他找到一条相对短的队伍排进队尾。刚站定,后面就又来人了。没过多久,便听身后男人一个劲儿咳嗽,咳得惊天动地,没有要停的趋势。
自从听过季厌在卫生间催吐,杜宾就听不得别人咳嗽了。
他让男人帮忙占位,去门口买了瓶矿泉水递过去,男人连连道谢,从一把零钞里抻出一块钱给他。
那人身材臃肿,肤色深皱纹多,可能有五六十岁了。伸过来的手指骨节粗壮,像是做了一辈子苦力的手。
杜宾没收,替人操心的本能又冒出来了:“您家人没跟来?”
“老婆走得早,孩子在南方打工,没人来了。”男人挺乐观,“我化疗这么多回都是自己个儿来的,孩子请假回来要丢工作的,可不能麻烦孩子啊。”
杜宾语塞,沉默片刻,说:“抱歉,您多保重。”
等到早上,挂号窗口开了,最近的专家号都排到了五天后。杜宾着急,就想先约胃镜,窗口不允许,说必须先看医生,医生开了单子才能做检查。
杜宾没办法,只能先挂号。
*
季厌睡了二十多个小时才醒,脑袋和身体依旧是昏昏沉沉的。手机上全是杜宾发来的短信,隔一个小时问他一次醒没醒。
他窝在被子里回短信:【你去哪了?】
【在外面找活干。】
季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关上手机拉开了窗帘,洗漱完穿好衣服下楼散步。
杜宾是晚饭时回来的,除了晚饭以外,还带回一小盒果切,包装得挺精致,里边装着三四块释迦果的果肉。
季厌以前在家总吃,特甜,吃起来跟冰淇淋似的,听叶筝说这东西又贵又娇气。以杜宾的性格来说,宁愿买贵价大米,也不买这些华而不实的食物。
“你怎么……”
“限定的,就这会儿有。”杜宾端着饭盒飞速扒饭,“槐县没这些东西,来首都看见了就买点。”见他面色不大好,杜宾捏一块喂给他,“尝尝是家乡味儿吗。”
季厌张嘴抿进去,眼圈立马就红了,夸张道:“这也太好吃了!”
杜宾被他逗笑了,刻意忽视了他的眼泪。
晚上关了灯,季厌爬上杜宾的床,一个劲儿往人家怀里拱,小声抱怨:“干嘛定标间啊。”
“便宜。”
一句话就让季厌闭嘴了。
季厌在黑暗里摸摸这碰碰那,杜宾也不理他。他觉得没趣了,就准备睡觉。闭上眼没多久,别扭道:“你明天在宾馆陪陪我吧。”
等了好几秒没回应,他以为杜宾睡着了,尴尬得要命。
“我怕钱不够用。”杜宾倏然开口。
季厌蹭他:“你不是取过钱了吗?”
“嗯。”杜宾声音低下去,“我明天尽量早点回。”
季厌盯着杜宾模糊的侧脸轮廓,胳膊环过去搂住腰,把自己跟杜宾叠得严丝合缝的。杜宾打了个哈欠,也使了点劲抱他,轻轻拍他屁股哄睡。
季厌得寸进尺,撑起上半身摸索杜宾的嘴唇,没等他寻到,屁股上就挨了一下。杜宾警告他:“我马上睡着了。”
睡着了就没人拍他了。
季厌撇嘴,把脸埋在杜宾肩窝里,瓮声瓮气地说:“你可别累死了。”
这话着实太难听,语气里还有某种恶毒诅咒的意味,若是外人听了,肯定说季厌白眼狼、不知好歹、恩将仇报。
但杜宾早看透了他,低头拿下巴蹭他发顶,话中带笑:“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