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厌想在乡下多住几天。杜宾心急,想赶紧把人带过去,但更多的是怕夜长梦多。
槐县这里好歹能有一间房子、一道门锁限制住季厌。乡下那间房子相较之下堪称八面漏风,只要季厌起了逃跑的心思,就无论如何也关不住了。
“等回来再住一样的。”杜宾说。
“我都答应你去首都了。”季厌拿筷子拨弄小龙虾上的蒜蓉,“不差这几天吧。”
杜宾嘴笨,又不想违背季厌的意愿,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绷着脸给季厌剥虾吃。
*
到达胜利村已经是下午了,路边的玉米地被太阳照得一片浅金。季厌撑在车窗上,望着村口的歪脖子树,望着邻居家门口晾着的辣椒串,望着空地上的磨盘,不禁有些感慨。
不过月余,他竟对这个小村子生出了不舍。
辛奶奶正好在院儿里择菜,穿的正是爷爷年轻时送的那条连衣裙,老人家畏寒,裙子里又套了条秋裤。
季厌推门下车,在门口叫“奶奶”。
辛奶奶愣了一瞬,“哎呦”一声撂下东西过去迎季厌,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眉头皱起来了:“咋瘦这么多啊?”
季厌没躲开,任由老人捏着他的手腕:“前阵子太热了,没胃口。”
“那怎么行呢。”辛奶奶拉着他进屋,“我正好炖鸡汤了,给你盛一碗。”听见后边的动静,她回头瞪杜宾,“你咋带的人啊,瘦成这样了!”
杜宾拎着行李包跟在后面,没辩解。
鸡汤热气腾腾的,闻着特别香,顶上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油花,看得季厌舌根冒酸水。但他没说什么,端起碗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笑道:“好喝。”
辛奶奶眉开眼笑:“好喝就成!”
两人在屋里聊闲天,杜宾安置好行李就开始干活,干一会儿,侧头看看那祖孙俩,心里边跟喝了蜜似的。
村里的生活节奏慢,晃荡晃荡天就黑了。俩人洗完澡出来路过鸡圈,季厌打着手电筒又过去了。
手电光扫过去,几只浅黄色的影子挪出来,冲两人“嘎嘎”叫。鸭子已经长大了,羽毛又厚又滑,摸在手里暖呼呼的。
季厌笑着打趣:“你奶奶还挺会养的,什么都能养肥。”
“老人家就这样,养我也是拼了命的喂饭。”杜宾接过手电筒当人形支架,“我小时候经常积食上火。”
“那你咋没长胖呢。”
杜宾还认真考虑了一下:“不知道,个儿高不显吧。”
季厌“嗤嗤”地笑。
杜宾一眼没看鸭子,手电光打得越来越偏向季厌。季厌不满道:“你往哪照呢,我快看不见鸭子了。”
“没想到你也是个操心的命。”杜宾笑话他。
“我是它们的爸爸啊。”他扒拉杜宾的手,“往这边照——我不操心谁操心呢。”
“你也知道是爸爸。”
“嗯?”
“这鸭子养好了能活十几年。”杜宾看向季厌,话里有话,“是你把它们救回来的,你得对它们负责。”
季厌的手指在鸭背上顿了下,轻轻地说:“那你呢。”
“我也会对它们负责。”杜宾说。
季厌看了看杜宾,视线很快落回鸭子身上,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哪天就不想管我了呢。”
身后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夜色里,杜宾的音色比白天更深沉:“不会。”
寥寥两个字,被杜宾讲得笃定又执拗,仿佛只要讲出来,就能决定未来的走向似的。季厌笑了一声:“你能说得准未来的事?”
“谁都说不准。”杜宾坦诚道,“至少现在我要管你,我都没放弃,你也不能。”
季厌被那副严肃的模样逗笑了:“怎么说的好像你比我更害怕我死。”
“是。”杜宾却跟他较真儿上了,“比起我死,我更怕你死。”
笑容凝固在脸上,季厌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电筒的光全打在他身上了,他在明处,杜宾在暗处,杜宾一直在看他。
一旦安静下来,就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虫鸣,和杜宾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季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回去睡觉吧!”
*
在胜利村踏踏实实住了一个礼拜,临到走的那天上午,季厌睡在新晒的棉被上赖床,杜宾不舍得喊,早起干完活就进屋陪奶奶说话。
辛奶奶闲来无事,盘着腿坐炕上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时发出细微的“噗噗”声。缝了几道,突然开口:“你们遇到啥事了?”
闻言,杜宾手里的茶水洒出来些:“没事。”
辛奶奶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八十多岁了还是亮的:“我是老了,又不是傻了。”
见瞒不住,杜宾坦白道:“我要带季厌去首都待一阵。”
辛奶奶从另一侧拉出线头:“去旅游哇?”
“……嗯。”
辛奶奶没再问下去,从炕边一摞被褥里翻出一个小木匣。那箱子年头很久了,绿漆磨得斑驳,露出下面的木色底。
“这个你拿着。”辛奶奶拿出五捆现金放到炕边,“知道你不缺钱,这是奶奶的心意,厌厌是好娃娃,别亏待人家。”
那是厚厚的五捆纸钞,全是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杜宾的手指攥了又松,伸到床边拿走了。
他需要钱。
当初盘下秋序小馆花了他一大笔积蓄,两次装修下来,差不多把手里的活钱折腾完了。这次为了去首都,他又取了一张定期存单。
假如季厌真被留在医院,他都不知道从哪再变出钱来。
拇指在纸捆的橡皮筋上摩挲着,杜宾低声说:“奶,我一定还。”
辛奶奶摆摆手,重新拿起鞋底穿针:“这都是你平时给我的,我一个老太太上哪儿花去呦。”
杜宾鼻子酸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跟厌厌是不是……那种关系?”辛奶奶问。
杜宾心脏一紧:“您都知道了?”
“我吃的盐可比你们吃的饭多。”
杜宾紧张出一身汗,磕磕巴巴地问:“那、那您……”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过得好就行咯。”辛奶奶剪短线头,把鞋底放回竹筐里,“人这一辈子,啥样的人没见过。”
杜宾睁大了眼。
“奶奶年轻时见过两对,有一对各自分开结婚了,另一对家里不同意,”辛奶奶指指脑袋,“这儿出问题了,四十多岁,俩人一块儿跳了。”
杜宾攥紧那几捆钱:“我们不会。”
“那最好。”辛奶奶拍拍腿上的线头,下炕摸杜宾的脑袋,“你们俩都得好好活着,不管以后出啥事了,都得活着。知道不。”
“知道。”杜宾眼眶发烫,“您放心吧。”
“行了,我不唠叨你了。”辛奶奶指着院儿里,“厌厌睡醒了,你快去吧。”
季厌穿着短袖短裤在树下抻胳膊腿儿,完全没注意正屋这边的两个人。阳光透过叶片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杜宾就这么呆愣了地看了许久。
辛奶奶抿着嘴笑,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做另一只鞋垫了。
*
去首都有哪些车次、每个车次是什么车型,只要跟铁路相关的信息杜宾都倒背如流,迅速买好两人的车票,他开始跟手底下的人交代工作。
餐馆和超市都已经走上正轨,离了他,在短时间内完全可以自行运转。他把两边的备用钥匙,还有自己家的钥匙都交给了马昭然,他这一走,相当于把全部家底交了出去。
“放心吧老大,我们肯定给你看着。”马昭然拍胸脯保证,“刘清羽认识好几个膀大腰圆的,让他们时不时过来巡个逻,保管没人闹事。”
“靠你们了。”杜宾不再说什么感谢的话,直接给马昭然拿了个厚实的红包,“跟他们一块儿买点零食吃。”
“嘿嘿老大你真大方。”马昭然傻笑,“那季厌要是看上首都大学了,还回来不?”
杜宾没跟他们说实话,一来怕马昭然担心要跟着去,二来想避免不好的传言,所以说的是陪季厌去考察那边的大学。
“回。”杜宾把收银台拾掇利索,“看完学校带他玩几天就回来。”
马昭然没多想:“哦,那让他多给我拍点照片啊,我还没去过首都呢!”
杜宾使劲儿撸一把马昭然的脑袋:“行。”
*
杜宾特意买的夜车票,吃完晚饭洗过澡出发上车,睡一觉起来就到站了。
火车要在夜里经停几个小站,杜宾不敢睡太实,隔几分钟就往下铺扒头看一下。他被季厌三番两次的离家出走搞怕了,生怕一个不留神,床铺就空了。
杜宾越想越害怕,在床上翻腾来翻腾去,最后实在被折磨得难受,在快到下一个站点时跳了下去。
季厌是团着睡的,腰背拱得弯弯的,卧铺又窄,有小半个屁股拱出来了。杜宾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怕把人吵醒了,就盘腿坐在地上,靠着床边小憩。
他只要闭上眼,手就必须摸着季厌,头发也好,胳膊也行,只要能感知到季厌还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就安心。
没多久火车停了,上来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儿。看见杜宾那么大一个人蜷在过道儿里,还以为他们只抢到了一张卧铺票,好心道:“哥,我不睡觉,要不你来我这儿?”
杜宾愣了下,笑着摇头:“不用麻烦,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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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