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日响在公安对魔特别行动4课的工位,那是一个阳光缺乏的工位。
桌子靠着墙,三面被文件柜包围,唯一的通道窄得稍微胖点的人都得侧身过。
桌面上堆着山一样高的文件,左边是待处理的恶魔事件报告,右边是已处理但需要归档的任务记录,中间夹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因为响的眼睛对光敏感,至少他是这么解释的。
早上六点十分,他已经坐在工位前,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过两拳。
昨晚暗之恶魔又“体验人类生活”,硬是挤在他那张单人床上,结果就是响一夜没睡好,还做了个被四张脸轮流亲吻的噩梦。
“早啊日日日君,又这么早?”早川秋经过,手里端着咖啡。
“早。”响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他在整理昨晚的紧急求助记录,某个新人猎人把“雾气恶魔”误判为“天气现象”,结果整支小队差点被变成雾。
报告得写得委婉点,不能直接骂人蠢,但又要让上面知道问题所在,这需要技巧。
姬野慢悠悠晃过来,靠在文件柜上:“听说三课又搞砸了,把下水道恶魔当成管道堵塞,爆破班差点把半个街区炸上天。”
响叹气,从左手边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这是他们的第三次重大失误了,按照规程,队长该停职培训。”
“别啊,三课队长是我老同学,”姬野笑嘻嘻地说,“通融一下?”
“不行。”响面无表情地翻开另一份文件,“而且你上周也搞砸了,把‘镜子恶魔’的讨伐报告写成言情小说,害我被课长骂了半小时。”
姬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是个意外...而且你不觉得恶魔和猎人的禁忌之恋很有市场吗?”
“不觉得。”响拿起内线电话,“喂,爆破班吗?关于昨晚的行动,我需要补充说明...”
一天的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接求助电话:“恶魔在哪里?我不知道啊它突然就出现了!”
协调支:“四课请求三课协助——什么?他们全员食物中毒?
应付上头检查:“为什么这个月的讨伐成功率下降了0.5%?”
派遣下头任务:“早川,东南区疑似有‘怪谈恶魔’,去确认一下”
以及处理各种稀奇古怪的杂事。
下午两点,姬野偷偷翻响的文件堆,抽出一张纸:“帮北区老太太找丢失的猫咪‘小花’,黑白相间,左耳有缺口...这也归我们管?”
“老太太的儿子是议员。”响头也不抬,“而且猫可能被‘好奇心恶魔’附身了,算恶魔事件。”
“你这工作范围也太广了吧...”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是文员?”响终于抬头,死鱼眼盯着姬野,“因为只有我能处理这些破事而不发疯。现在,请把那份文件放回去,并按原顺序摆放,谢谢。”
姬野乖乖照做,临走前小声对早川秋说:“日日日君是不是有点...太敬业了?”
早川秋看了看响工位旁贴着的纸条——“效率就是生命,细节决定成败”,以及下面一行小字“但生命不值钱,成败无所谓”,摇了摇头:“别管他,他开心就好。”
响听见了,但没反驳。他确实“开心”,如果开心的定义是“没有更糟糕的选择”的话。
下午四点,课长过来扔给他一沓新文件:“京都支部的交流报告,翻译一下,明天要。”
“课长,我是公安警察,不是翻译官。”
“但你会日语,对吧?”课长拍拍他的肩,“能者多劳嘛,日日日君。”
响盯着那沓厚厚的文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然后开始工作。
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
上班,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破事,下班,回家,面对另一个更大的麻烦。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普通得令人感动,平凡得令人落泪。
至少不用出外勤了。
这是响花了一年时间争取来的成果。
通过高效(且无怨言)地处理所有没人想干的脏活累活,通过把自己变成四课不可或缺(且可随意使唤)的后勤支柱,他终于获得了不用上前线的特权。
现在,讨伐恶魔是早川秋、姬野他们的工作,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写报告,派任务,然后祈祷今天不要有新人猎人搞出需要他擦屁股的大麻烦。
恶魔猎人一批换一批,几乎没人记得响曾经也出过任务,而且是一个人解决的那种。
新人们看他坐在角落里,黑眼圈深重,整天对着电脑和文件,自然就把他归类为“弱鸡文员”。
响从不纠正这个误解,他甚至会刻意强化它:搬重物时假装腰痛,听到恶魔描述时适当地露出害怕表情,聚餐时说自己酒精过敏(其实是暗之恶魔讨厌酒味)。
完美伪装。
下午六点,准时下班——至少理论上是。实际上响通常要加班到晚上十点甚至更晚。但今天他决定准时走,因为昨晚没睡好,而且家里的咖喱食材再不用就要坏了。
“日日日君今天这么早?”同事惊讶。
“家里有事。”响简短回答,拎起公文包就走。
他知道同事们会在背后议论:“日日日君家里是不是有漂亮女朋友?”“可能是要照顾年迈的母亲吧?”“我猜是养了猫,很多只那种。”
让他们猜去吧。真相比他们想象的任何版本都要离谱。
回家的电车上,响靠着车窗打瞌睡。左眼突然传来刺痛感,不是生理上的痛,是契约的警示。
他睁开眼,透过车窗反射,看见自己身后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在看报纸。报纸头版是某政客的丑闻,但男人的视线实际上落在响身上。
暗之恶魔。又来了。
响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但下一站,男人跟着他下了车。再下一站,男人跟在他身后十米。走进公寓楼时,男人已经在他旁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重吗?”暗之恶魔问,声音温和得像邻居家的大哥哥。
“里面只有三份没写完的报告和一个冷掉的饭团。”响按电梯,“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你了。”暗之恶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响翻了个白眼:“你根本不懂‘想’是什么意思。”
“我学习能力很强。”暗之恶魔跟着他走出电梯,“而且人类的感情并不复杂,无非是多巴胺、血清素、肾上腺素等化学物质的相互作用。”
“那你想我是哪种化学物质?”
“全部。”暗之恶魔微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有趣的化学反应。”
开门,进屋,暗之恶魔自然地脱鞋挂外套,像回自己家一样,某种意义上这里确实是它的另一个家,毕竟它出现的频率比响自己还高。
“晚上吃咖喱。”响走向厨房,“你可以不吃。”
“我要吃。”暗之恶魔坐在沙发上,拿起响昨晚看到一半的推理小说,“这个作者写杀人手法太假了,现实中血液喷溅角度根本不是那样。”
“你是恶魔,不是法医。”
“但我杀过的人比他写的多。”
响切洋葱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
“今天工作怎么样?”他问,纯粹是没话找话。
“无聊。”暗之恶魔翻了一页,“看了几个世界毁灭的过程,没什么新意。有个星球是所有人同时忘记怎么呼吸,集体窒息而死,这个还有点创意。”
“...你就不能看点轻松的吗?”
“比如?”
“比如...我也不知道,美食节目?旅游纪录片?”
“人类对着食物发出夸张的赞美很可笑。”暗之恶魔说,“而且我去过那些地方,实地比电视里无聊多了。”
响把咖喱块放进锅里,搅拌。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炖煮的咕嘟声和翻书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夜晚,下班回家,做饭,室友在客厅看书,平凡得令人心碎。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暗之恶魔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指轻抚书页,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书中的谜题。
灯光在它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它看起来几乎...像个人。一个精致、完美、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人。
响盯着它看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是不是太像人了?不是外表,而是那种状态,那种氛围,那种“我正在享受一个宁静夜晚”的表演。
太真了,真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看我做什么?”暗之恶魔头也不抬。
“我在想,你这壳子里面到底是什么。”响转身继续搅咖喱,“一团黑暗?四张脸?还是什么都没有?”
“都有。”暗之恶魔合上书,走到厨房门口,“要看吗?我可以现在剖开给你看。”
“不用了,谢谢。”响关火,“吃饭。”
两人坐在餐桌前,暗之恶魔拿起勺子,优雅地舀起一勺咖喱,送入口中,咀嚼,然后皱眉。
“太咸。”
“那你别吃。”
“我要吃。”它又吃了一口,“而且我说太咸是事实,不是批评。”
“对你来说是事实,对我来说是找茬。”
“人类真敏感。”
吃完饭,响洗碗,暗之恶魔继续看书。收拾完厨房,响准备洗澡,暗之恶魔突然出现在浴室门口。
“一起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响推它,“而且你不需要洗澡,你根本不出汗。”
“但我想体验。”暗之恶魔纹丝不动,“人类的沐浴仪式,据说能洗去疲惫和罪恶。”
“你既不会疲惫也没有罪恶。”
“所以更需要体验。”
最后响妥协了。不是一起洗,而是暗之恶魔坐在马桶盖上“观摩”。这比一起洗更诡异,但至少能保住最后一点**。
洗完澡出来,暗之恶魔已经躺在床上了,占了大半位置。
“你不需要睡觉。”响站在床边。
“但我想体验。”暗之恶魔拍拍身边的空位,“人类的睡眠,据说能做梦。”
“你不会做梦。”
“但你会,我可以看你做梦。”
“听起来更变态了。”
最后响还是躺下了,背对着暗之恶魔,尽量缩在床边。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存在,不是体温,不是呼吸,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像重力一样无法忽视。
“日日。”暗之恶魔突然开口。
“干嘛。”
“说你爱我。”
响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什么?”
“电视里说,睡前要说‘我爱你’。”暗之恶魔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想体验。”
“第一,那是情侣。第二,我不爱你。第三,你根本不懂爱是什么。”
“但我想要听。”暗之恶魔的手搭上他的腰,“说。”
响咬紧牙关。又是这样,又是“自愿”。
他可以拒绝,但拒绝的后果可能是更糟糕的要求——比如真的剖开自己给它看内脏,或者在公安大楼顶上裸奔,或者其他什么恶趣味的代价。
“...我爱你。”他声音平板得像机器人。
“不够真诚。”
“我爱你。”这次带了一点讽刺。
“还是不够。”
响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暗之恶魔。黑暗中,他能看见那双眼睛,人类的眼睛,但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我爱你,行了吧?”他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满意了?”
暗之恶魔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可以了。”
它转过身,背对着响,像是要睡觉了。但响知道它不会睡,它只是在“体验”人类的就寝姿势。
第二天早上,响醒来时暗之恶魔已经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床头柜上的一本书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梦,那本推理小说,翻到最后一页,凶手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用红笔写着“太明显了,差评”。
响把书扔回书架,起床,洗漱,上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上班时是颓废社畜,下班后是恶魔的“人类体验器”。
暗之恶魔的要求越来越古怪:学着做蛋糕(结果厨房差点被炸),一起去超市(然后对每件商品进行哲学批判),看电影(全程剧透加吐槽),甚至要求响教它“如何像人类一样烦恼”。
“我不会教。”响当时在写报告,头也不抬。
“但你会烦恼。”暗之恶魔指着他的报告,“这个数据错了,你在烦恼怎么改。”
“那不是烦恼,是工作。”
“那就教我如何工作。”
最后响给了它一沓废纸和一支笔:“把这些数据重新计算一遍,用三种不同的方法,然后写一份对比分析报告。”
暗之恶魔居然真的做了。三小时后,它交回一份完美无缺的报告,比响自己写的还好。
“无聊。”它评价,“人类的数字游戏。”
“但你还是做完了。”
“因为你想让我做。”暗之恶魔看着响,眼神难以捉摸,“你自愿给了我任务,我自愿完成了。这就是我们的关系,日日。”
响没说话。这一点都不自愿。
有一次,响加班到凌晨一点才回家。打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他摸黑换鞋,突然被从后面抱住。
“欢迎回来?”暗之恶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危险,“我想要听你说‘我回来了’。”
响全身僵硬。“你又看了什么东西?”
“一个电视剧,丈夫晚归,妻子说‘欢迎回来’,丈夫要说‘我回来了’。”暗之恶魔的手臂收紧,“说。”
“...我回来了。”响声音干涩。
“不够热情。”
“我回来了!”这次几乎是喊出来的。
暗之恶魔松开手,瞬间出现在沙发前,变回人形坐下,拿起书继续看,好像刚刚那个差点把响腰勒断的不是它。
响揉着腰走过去:“你下次能不能正常点?”
“什么是正常?”暗之恶魔头也不抬,“人类丈夫晚归,人类妻子生气,这是正常吗?”
“那是电视剧,不是现实。”
“但你想有那样的现实吗?”暗之恶魔终于抬头,眼神冰冷,“平凡夫妻,日常对话,普通生活。你想吗?”
响盯着它,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我想就能有吗?我想就能回到开成町之前,回到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回到我还是个普通孩子的时候?别开玩笑了。”
暗之恶魔看了他几秒,然后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说得对,日日。”它说,“我们都回不去了。所以不如享受现在。”
它站起来,走到响面前,手指轻抚他的脸颊:“比如现在,我想要你笑。真诚地笑,不是假笑,不是冷笑,是真正开心的笑。”
响看着它,脸上的嘲讽渐渐褪去,变成一片空白。“我做不到。”
“你可以。”暗之恶魔的手指移到他的嘴角,向上推,“想想开心的事。”
“我没有开心的事。”
“那就编一个。”
响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什么?母亲的微笑?风铃的声音?图书馆的午后?冰淇淋的选择?不,这些都太遥远了,都被染上了黑暗的颜色。
然后他想起了昨天,姬野讲的那个糟糕的笑话,早川秋无奈的表情,还有课长被咖啡烫到舌头的狼狈样。他的嘴角动了动。
“继续。”暗之恶魔说。
他又想起了更早的时候,第一次成功做出咖喱,美佐子惊喜的表情;第一次领工资,买的那本昂贵的精装书;第一次不用加班,在公园长椅上发呆的那个下午。
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很好。”暗之恶魔的声音罕见地柔和。
最后,响想起了现在,扭曲的、荒诞的、痛苦的现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非人存在,然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苦涩的、但确实是笑容的表情。
“满意了?”他问。
暗之恶魔看了他很久,久到响以为时间停止了。然后它点头:“满意了。”
它后退一步,消失在黑暗中,留下响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脸上还挂着那个奇怪的笑容。
响慢慢收起笑容,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暗之恶魔刚才看的书。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优美的字体写着:
“你今天笑了0.73秒,比上次多了0.12秒。继续努力。”
响盯着那张纸条,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下一秒,纸条又出现在他手里,展开,平整如新。
暗之恶魔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无处不在:
“别扔,这是记录,日日。你的每一次笑容,每一次愤怒,每一次恐惧,每一次‘自愿’,我都记录着。这是我们契约的一部分,也是你欠我的代价——你的情感,你的反应,你作为人类的一切。”
响闭上眼睛,把纸条塞进口袋。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逃不掉。暗之恶魔会一直看着他,要求他,记录他,直到某一天它厌倦了,或者他崩溃了,或者两者同时发生。
但在那之前,他还要上班,还要处理恶魔猎人的破事,还要做咖喱,还要应付这个恶趣味的非人室友。
这就是他的生活。不普通,不正常,但勉强可以称之为“生活”。
第二天早上六点,响准时出现在工位,黑眼圈更深了。早川秋递给他一杯咖啡:“昨晚没睡好?”
“家里太吵。”响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今天有什么任务?”
“东南区疑似有‘懒惰恶魔’,已经三天没人上班了。”早川秋翻看记录,“课长让我们去看看。”
“那就去吧。”响打开电脑,“记得写详细报告,别像上次那样只有‘恶魔已消灭’五个字。”
“知道了知道了。”早川秋挥挥手走了。
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低头继续工作。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左眼的义眼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在没有人看见的阴影里,他的影子微微扭动,像是在笑。
而在某个只有黑暗存在的维度,暗之恶魔看着这一切,四张脸上同时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游戏还在继续。
代价还在累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