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日响杀死第一个恶魔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
那是一只“噪音恶魔”,潜伏在老旧公寓楼的通风管道里,每晚发出令人发狂的声响,已经导致三名居民自杀。
公安的档案里把它评级为“二级威胁,建议小组讨伐”。
响独自一人接了任务,因为四课的文职工作已经让他窒息——分析报告,整理数据,听前线猎人吹嘘战斗经历。
他需要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不只是书架前的影子。
找到恶魔藏身的阁楼时,它正在啃食一具尸体。尸体是楼下的独居老人,耳朵被咬掉了,因为噪音恶魔喜欢“安静的食物”。
响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像巨大蝙蝠和蟑螂混合体的生物。它的翅膀振动发出刺耳的高频声波,空气都在扭曲。
“又是猎人?”恶魔发出声音,不是语言,而是直接震动空气形成的认知,“你的耳朵看起来很好吃。”
响没有说话。他只是想:消失吧。
然后恶魔就消失了。
不是爆开,不是燃烧,是“抹除”。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擦去,像水面的倒影被涟漪打散,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空间中消失。
连它正在啃食的尸体也一起消失了,仿佛那个老人从未活过,从未死过。
阁楼安静下来,只有灰尘在从破窗户透进的月光中飞舞。
响站在原地,看着恶魔曾经所在的位置。地面上没有痕迹,空气中没有残留,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
太过干净,太过彻底,太过...轻易。
他知道这是暗之恶魔的力量。
契约赋予他操纵黑暗、抹除存在的能力,只要在阴影覆盖的范围内,只要他想,任何东西都可以从世界上被擦去。
但这力量太强了,强得不真实,强得让他恐惧。
代价当天晚上就来了。
响正在公寓里煮泡面,美佐子去世后,他再也没正经做过饭。水刚烧开,门铃响了,清晰而有节奏的三声。他放下筷子,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虽然外形是人类,黑色西装,黑色头发,黑色眼睛,完美得像杂志模特,但响的左眼能看见真相。
在那张人类表皮之下,是四张垂直排列的脸孔,是翼龙般的轮廓,是永恒的黑暗。
暗之恶魔,穿着人类的衣服,按着他的门铃,像邻居借酱油一样自然。
响打开门。
“晚上好。”暗之恶魔说,声音温和有礼,完全符合它此刻的外表,“我来收取代价。”
“什么代价?”
“今天你杀死的那个噪音恶魔。”它走进来,自然地脱掉皮鞋放在玄关,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虽然是小角色,但毕竟是契约后的第一次使用力量。代价是:现在去涉谷,买一个香草味的冰淇淋回来。”
响盯着它。
“现在?涉谷?来回要两小时。”
暗之恶魔已经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
“计时开始。如果你在午夜前回来,我可能会吃一口。如果回不来...”它转头,人类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纯粹的黑暗,“你会知道后果的。”
后果是什么,它没说。但响知道最好不要问。
他穿上外套,冲出公寓。电车已经停运,只能打车。深夜的东京街头空荡而安静,只有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问他这么晚去涉谷做什么。
“买冰淇淋。”响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沉默了。那眼神里写满了“又一个被生活逼疯的年轻人”。
涉谷的冰淇淋店果然还开着,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
响冲进去,在店员困惑的目光中点了一个香草味甜筒。拿着冰淇淋回到出租车时,已经十一点四十五分。
“回目黑区,快。”他说。
司机踩下油门。响看着手中的冰淇淋,在空调车里已经开始融化,白色的奶油顺着蛋卷边缘滴落。
香草味,他曾经最喜欢的口味。
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回到公寓时,刚好十一点五十八分。暗之恶魔还在看电视,某个深夜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给。”响递出冰淇淋。蛋卷已经软了,奶油融化得不成形状。
暗之恶魔接过,看了一眼,然后咬了一口。它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然后它皱眉,把冰淇淋扔进垃圾桶。
“难吃。”它说,“人类的味觉真是贫乏。”
“那为什么要我买?”响问,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暗之恶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它的人类伪装在这一刻有些松动,西装下似乎有翅膀的轮廓在蠕动。
它手指抚过响的脸颊,冰冷得不似人类:“因为我想看看,你为了活下去,愿意跑多远。”
然后它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只有垃圾桶里融化的冰淇淋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第二个代价在一周后。
这次的目标是“镜子恶魔”,潜伏在美容院的试衣间里,已经让七名顾客在照镜子时精神崩溃。
响找到它时,它正以一名年轻女子的形象坐在梳妆台前,反复梳着头发。每梳一次,镜中的倒影就年轻一岁,直到变成婴儿,然后重新开始。
“你也想变年轻吗?”镜子恶魔问,声音像破碎的玻璃,“我可以让你回到过去,回到你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回到你还有左眼的时候。”
响想:消失吧。
镜子恶魔和它的镜子一起消失了。梳妆台上空无一物,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恶魔,没有受害者,没有关于时间的诱惑。
代价那天晚上又来了。
这次是在公园,深夜,长椅上。暗之恶魔以人形出现,穿着休闲服,像个夜跑的路人。
“今天的代价,”它说,“坐在这里,微笑着假装睡觉,直到有人以为你是睡美人,试图吻醒你。”
响盯着它。
“你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暗之恶魔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开始吧,日日。计时从你闭上眼睛开始。”
响坐下,闭上眼。他努力挤出微笑,一个僵硬又虚假微笑。夜晚的公园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能感觉到暗之恶魔就在旁边,看着他,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没有人来,公园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就在响以为这次代价会以失败告终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是一对情侣,年轻,喝醉了,摇摇晃晃地走过。女孩先看到了他。
“哇,那个人在睡觉欸,还笑着做梦呢。”
男孩凑近:“真的欸,像童话里的睡美人。”
“要不要吻醒他?”女孩咯咯笑。
“你疯啦,万一是变态怎么办。”
他们的脚步声远去,笑声渐渐消失。公园重归寂静。
响睁开眼。暗之恶魔还在旁边,表情难以捉摸。
“失败。”它说,“没有人吻你。”
“这不公平,你明明可以——”
“我可以什么?”暗之恶魔打断他,“我可以安排?可以操纵?可以确保你的代价成功?”它站起来,俯视着响,“代价就是代价,日日。成功或失败,都是游戏的一部分。今天你失败了,所以...”
它伸出手,手指点在响的眉心。
一瞬间,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响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疼痛持续了整整十秒,然后突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记住这种感觉。”暗之恶魔说,“这就是失败的代价。”
然后它又消失了。
第三次代价是最荒诞的。
目标是一个“谎言恶魔”,伪装成心理咨询师,诱导病人说出内心秘密然后加以利用。响找到它时,它正以温柔知性的女性形象安慰一名中年男子。
“你妻子出轨的事不是你的错。”谎言恶魔说,声音甜美如蜜,“是她的问题,全部是她的问题。你应该恨她,报复她,让她付出代价。”
中年男子眼神空洞地点头。
响想:消失吧。
谎言恶魔消失了,连带着它植入中年男子脑中的那些恶毒念头。男子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然后茫然地环顾四周,离开了咨询室。
代价在当天深夜降临。
这次暗之恶魔没有用人形,而是以真身出现在响的公寓客厅里。翼龙般的轮廓撑满了空间,四张垂直排列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骇人。披风由阴影编织,在地板上流淌。
“今天的代价,”它说,声音低沉而威严,“亲我。”
响愣住了。
“什么?”
“亲我。”暗之恶魔伸出一只尖锐的手臂,指向自己最上方的那张脸,“这里。然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四张脸,四个吻。
荒诞,恶趣味,完全不符合“暗之恶魔”这个名号应有的威严。
“你在开玩笑。”响说。
暗之恶魔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充满了非人的压迫感:“这是代价,日日。你欠我的。”
响盯着那四张脸。
它们都在看着他,用不同的眼神。痛苦的那张眼里有泪水,狂喜的那张嘴角咧到耳根,沉思的那张眉头紧锁,空无的那张一片死寂。
他站起来,向前一步。暗之恶魔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待。
第一个吻落在最上方的脸上。皮肤冰冷,像大理石,但下面有脉搏般的跳动。那张脸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某种近似满足的东西。
第二个吻,狂喜的脸。这张脸的嘴唇是温热的,几乎烫人。它主动迎上来,加深了这个吻,舌头探入响的口腔,尝起来像灰烬和蜂蜜的混合。
第三个吻,沉思的脸。这张脸没有反应,像一尊真正的雕像。但响能感觉到有知识在流动,有记忆在传递,有无数个世界的秘密在那一触之间涌入他的大脑,然后又迅速消退,只留下眩晕和耳鸣。
第四个吻,空无的脸。这张脸什么也没有,没有温度,没有反应,没有存在感。吻上去像吻空气,像吻虚无,像吻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结束的时候,响退后一步,嘴唇在颤抖。生理上的颤抖,灵魂层面的震颤。他刚刚亲了一个非人存在,一个恶魔,一个他本该恐惧和憎恨的东西。
但他没有恐惧,没有憎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奇怪的理解,理解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多么扭曲,多么不平等,多么...亲密。
暗之恶魔变回了人形。完美的人类男性,整洁的白衬衫,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它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
“可以了。”它说,然后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喝,“下次的目标是‘孤独恶魔’,在养老院活动。小心点,它擅长制造幻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响问。
暗之恶魔转头,人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黑暗。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日日。至少现在还想。”
然后它又从窗户离开了,虽然响的公寓在七楼,而且窗户关着。
从那以后,暗之恶魔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是在超市,推着购物车跟在响后面,对每件商品发表评论:“这个牌子的咖啡豆是垃圾。”“西红柿不够红。”“牛奶明天就过期了,你眼睛瞎了吗?”
有时是在书店,大声朗读情诗,完全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它会选最肉麻的那些,用标准的播音腔朗诵,然后在最煽情的部分突然停下,看着响说:“你脸红什么?想到谁了?”
有时是在餐厅,点最贵的套餐,然后一口不吃,只是看着响吃。“人类的进食行为真是丑陋,”它会说,“咀嚼,吞咽,消化,排泄。低效又肮脏。”
最过分的一次是在雨夜。它突然出现在响的公寓,拉着他出门,不打伞,在暴雨中散步。雨下得很大,几分钟两人就全身湿透。暗之恶魔却显得很高兴,仰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你知道雨是什么吗?”它问。
“水。”响冷得牙齿打颤。
“不,是天空的眼泪。”暗之恶魔说,“但天空为什么哭?因为它太大了,太老了,太孤独了。就像我一样。”
那次散步持续了一小时。回到家时,响发了一周的高烧。暗之恶魔每天来看他,坐在床边,用冰冷的手敷他的额头,喂他吃药,给他读无聊的杂志文章。
“你要是死了,我会很无聊的。”它说。
“那真是抱歉了。”响有气无力地说。
还有一次,代价是在深夜讲述自己最羞耻的童年记忆。暗之恶魔要求“真诚”,不能隐瞒,不能美化,必须原原本本。
响讲了五岁时尿床的事,讲了他偷过同学铅笔的事,讲了他在母亲葬礼上想笑而不是想哭的事。每讲一个,暗之恶魔就点点头,像是在收集标本。
“不够,”它会说,“再深一点,再羞耻一点。”
于是响讲了七岁时看见邻居夫妇缠绵的事,讲了他对小学女老师的幻想,讲了他第一次发泄时想着数学老师的事。
他的声音平板得像在朗读说明书,但暗之恶魔能听出其中的颤抖。
“真诚一点,”它说,“用感情。”
“我做不到。”响咬牙。
“那就再来一次,从头开始,直到你能用感情讲述为止。”
那晚他讲了七遍,直到天亮。最后一遍时,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感,不是羞耻,而是愤怒。
他咬牙切齿地叫暗之恶魔“暴君”,骂它变态,说它比他的杀人犯父亲更恶劣。
暗之恶魔笑了,那是响第一次听见它真正意义上的笑声,低沉,愉悦,充满满足感。
“很好,”它说,“今天就到这里。”
随着时间推移,响发现自己变了。不是变强或变弱,而是变得...复杂。
他开始期待暗之恶魔的出现,即使每次代价都让他难堪或痛苦。他开始习惯那种粘腻的视线,习惯那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
他甚至开始理解暗之恶魔的逻辑,那个自认为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只遵循自己高兴与否的唯一生存指南的逻辑。
在一次任务后,这次是“遗忘恶魔”,能让整个街区的人忘记自己亲人的名字,暗之恶魔带他去了一家高级寿司店。
代价是“笑着吃完这顿饭”。
响努力微笑,但肌肉僵硬。暗之恶魔看着他,突然说:“你笑得太难看了,像戴了痛苦面具。”
“那你想要怎样?”响没好气地说。
暗之恶魔伸手,手指按住他的嘴角,向上推。
“这样,保持。”
那顿寿司吃了两小时。响的嘴角一直保持着一个夸张的笑容,脸颊酸痛,眼泪都快流出来。
周围的客人都在偷偷看他,窃窃私语。但暗之恶魔似乎很满意,甚至还给他喂了一块金枪鱼大腹。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代价都是这些吗?”回去的路上,暗之恶魔突然问。
响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也从来不问。比起那些付出生命的代价来说,他支付给暗之恶魔的代价实在是太不痛不痒了。
书店朗读,雨中散步,假装睡觉,亲吻恶魔。这些算什么?游戏?玩笑?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仪式?
“因为‘自愿’,”暗之恶魔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所有的代价都在描述一个词:自愿。”
自愿去买冰淇淋。自愿去公园装睡。自愿亲吻非人存在。自愿讲述羞耻记忆。自愿在雨中散步。自愿保持笑容。
“为什么?”响终于问。
暗之恶魔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夜晚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它的影子比响的更黑,更深,像一扇通往虚无的门。
“因为你父亲从未给过你选择,”它说,“你母亲从未给过你选择,开成町从未给过你选择,甚至你的‘普通生活’也从未真正是你的选择。你一直在被动接受,被动承受,被动生存。”
它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响的左眼,那个空洞,那个代价,那个永恒的提醒。
“但我要你自愿,日日。我要你主动选择黑暗,选择我,选择这种扭曲的关系。因为只有自愿的代价才有价值,只有自愿的屈服才是真正的征服。”
响盯着它,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问:“那你会征服我吗?”
暗之恶魔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一种响从未见过的情感,那是一种温柔的东西。
“我已经征服你了,日日。从你十二岁那年起,从你选择活下去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我的了。”
它后退一步,融入阴影,消失了。
响独自站在街道上,手不自觉地抚上左眼。义眼冰冷,但下面的空洞在发热,在跳动,在与某个遥远的黑暗共鸣。
他想起那些他从不问的问题:为什么地狱的门会出现在他生母的埋尸地点?为什么那只吃了生父的恶魔会只追他?为什么刚刚好在他要死的时候暗之恶魔会出现?为什么和他契约?为什么代价如此古怪?为什么对他如此执着?
这样的问题他还有一百个,一千个。他很聪明,聪明到知道有些问题最好不要有答案,有些真相最好不要知道,有些关系最好不要深究。
暗之恶魔从不提起这些,他也从不追问。
他们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平衡——猎人与恶魔,契约者与债主,人类与非人。
响继续他的生活。
公安特异四课的文职工作,独自执行恶魔讨伐任务,支付一个又一个荒诞的代价。暗之恶魔继续它的出现,在家里,在休息时间,在超市,在每一个它想出现的时刻。
两人的相处变成了某种针锋相对的挖苦比赛,虽然通常是响单方面被压制和教育。
“你今天报告的第三页第二段有个语法错误。”暗之恶魔会说,一边翻着响的工作报告,一边吃着他冰箱里的布丁。
“你是恶魔,不是语文老师。”
“恶魔就不能有文学修养吗?你太狭隘了,日日。”
或者:“这件衬衫不适合你,让你看起来像保险推销员。”
“这就是制服。”
“那就换份工作。”
“你不是想让我活着吗?公安的工资和福利能让我活着。”
“我可以给你钱,要多少有多少。”
“那代价是什么?”
“永远穿我选的衣服。”
“......我还是穿制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