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变的是梁砚。
这些日子梁砚来送资料,总会把纸页摊在桌上,顺口说一句今早从哪儿加急送来的,哪一份是律师那边核过的,哪一份还没着落。
可从这天起,梁砚把资料放在桌角就退,一句话不多留,递过来时眼睛不看顾鸿洲,像他这个人是从桌上长出来的一件东西,多看一眼都不该。
顾鸿洲把这些看在眼里,没作声,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他和梁砚之间那点脆弱的客气,本就全靠沈武京的脸色撑着,如今连这层客气都薄了下去。
变化是从书房里开始的。
那天沈武京照例把一份流水推给他认,顾鸿洲认得仔细,指出一处收水记号画得太重,按他往日的经验,这说明经手的人心里有鬼。
他刚说完,沈武京却没像往常那样拿笔记下,只抬眼问他,“你凭什么断定这人是心里有鬼,而不是手抖,或者笔本来就不好用。”
这话问得毫无来由,顾鸿洲愣了一下,还是把道理从头讲了一遍,讲完了,沈武京只说了句“再想想”就把那份流水收走了。
顾鸿洲那晚回房,越想越不对。
沈武京从前挑他的毛病,是挑错的地方,那是认真;这一回,他分明讲得对,沈武京却要他再想想。
这不是挑错,这是设套,是有意拿一个他答得出、却要被追问到底的东西,看他会不会慌、会不会为了显得有用而顺着编下去。
他后脊一凉,认出了这套手法的来历,这正是赌场上验人的路数,先摆一个饵,看你咬不咬,咬了,就说明你急,急的人,靠不住。
第二天,这样的考题多了起来。
沈武京递来的资料里,开始掺进几处似是而非的钩子,有的明明是真线,沈武京偏问他是不是假的,有的明显是破绽,沈武京却装作没看见,等他往坑里踩。
顾鸿洲头一回差点着了道,幸而他这些年被人验过太多次,本能地在开口前多绕了半圈,把那句急着表功的话咽了回去,只说自己拿不准。
他一说拿不准,沈武京垂在桌下的手指松开了,像是某种悬着的考验,暂时落回了原处。
他这才把梁砚的冷淡、沈武京的考题、这几日书房里若有若无的审视,用一根线串到了一起。
有人在他背后说了话,说的还是能左右沈武京的话。
能让沈武京这样重新掂量他的,只有梁砚,也只有那种跟着沈武京多年的、把整个局看得比他都清楚的人,才会在恰当的时候递出那句该说的话。
至于梁砚说的是什么,顾鸿洲不必全听见也能猜到七八分,无非是这个人太懂赌场、上手太快、来路未明,一句句都站得住脚,一句句都能要他的命。
他被推回了原点。
这些天他拼命往牌桌边上挪,挪到能看清账、能说出话、能让那盏台灯底下的沉默不再难熬,本以为自己多少从抵押品变成了个人。
如今几道考题就把他打回了原形,原来在那个冷硬的人心里,他从来都是两种东西,有用的工具和危险的隐患,从来没有第三个位置,留给他当一个可以信的人。
这个认知比最初的协议更让他冷,协议至少明明白白,如今这份摇摆,是温水,煮得人辨不出冷暖。
那天深夜,他起夜,路过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没想偷听,脚却自己停了。
里面梁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断断续续飘出几个词,太顺、上手太快、万一那边……
后面一句他没听清,因为沈武京忽然出声打断,“我知道,出去。”
梁砚的脚步往门口来,顾鸿洲抢在他开门前退回走廊,装作刚睡醒倒水。
黑暗中他背靠着墙,胸口那颗心又沉又乱,他听不全,可他听见了那句“我知道”。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顾鸿洲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沈武京知道什么,知道梁砚在提醒他危险,还是知道这危险里掺着别的什么。
顾鸿洲不敢往深里想,一旦往那个方向想,他心里那点不肯承认的东西就会整个翻上来。
他宁可沈武京是单纯信了梁砚的话,把他当隐患,那反倒痛快,他可以重新把壳竖起来,回到那个谁也不欠谁的抵押品。
他怕的是另一种,是沈武京明知道该防他,却因为别的缘故下不了那道命令。
回到房间,顾鸿洲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让梁砚那句太顺、上手太快,变成真的用事实去证,而不是靠沈武京去信。
他得在接下来的账里,既显出真本事,又留出藏拙的地方,一个全知全能、什么都答得出的人,在赌场上活不过三天,这道理他十五岁就懂。
他不能做那枚太顺的棋,他得做一枚有用的、却还带着破绽的棋,破绽是留给别人的安全,也是留给自己的退路。
这个念头让他清醒,也让他觉得自己可笑,他竟开始算计,怎样让一个人放心地用他。
往后的几晚,他照着这个法子来。
看得出的,他说得含糊三分;看不出的,他索性痛快认了不懂。
他看着沈武京的眉头随着他的每一句判断时而舒展、时而拧紧,像个躲在暗处看人下注的庄家。
顾鸿洲把这场被动的验人,反过来演成一场他亲手布置的戏,他第一次意识到,从拦下那条假线起,他就再也回不到只做一件东西的日子了,他要么做执棋的手,要么做被人攥着、还得自己教人怎么攥才不放手的子。
他选了后者,选得比谁都憋屈。
他试探过梁砚。
中午在客厅遇见,他装作随口,“梁哥这几日似乎忙,送资料都来不及坐。”
梁砚手上动作没停,笑了笑,“公事多,与旁的事无关。”末了补半句,“顾先生把精力放在账上就好,旁的少操心。”
这句“少操心”说得客气,意思却像一盆冷水,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不该知道的事连问都不该问。
顾鸿洲笑着应了,转过身,那点笑就挂了。
上一次被人这样验,还是在赌场。
那时他刚学会替人记小账,一个经手的人疑心他偷看了不该看的,连着几天拿假话逗他,看他会不会为了讨好而把假话当真的传出去。
他没上道,却还是被那人寻了个由头罚在后巷淋了一夜的雨。
从那以后他就懂了一个理,被人验的时候,你越急着自证清白,越像是心里有鬼,唯一的活法是沉住气,让那些想验你的人先沉不住。
这一回他把这套本事又搬了出来,只是这一回,验他的人是他心里那点暖意正悄悄靠着的人,这是他沉不住气的地方,比在雨里那一夜难受得多。
既然对方在验他,那他也得回敬一手。
那天他故意在一处无关紧要的小账上留了个不算破绽的破绽,一个记号画得模棱两可,既可能是收水,也可能是抽头,真假都说得通。
他不说,看沈武京会不会拿它再设一道题。
第二晚沈武京果然提起了它,问他这处到底算什么。
顾鸿洲早有准备,老老实实说:“这处我也拿不准,得问经手的人,可经手的人我不认得。”
他把一个真答不出的样子做得足,那副坦然里没有半分藏掖,他赌的就是沈武京能看出,这一次他不是顺着咬钩的饵。
沈武京盯着那处模棱两可的记号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笔搁下了。
搁笔那一下,顾鸿洲知道,自己这一手回验算过了。
他没靠编来显聪明,也没靠慌来露破绽,他在被人验的时候,头一回既没输、也没讨好。
这份不输不讨好的分寸,是他拿半生换来的,此刻用来对付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信他的人,他说不清这是本事,还是另一种悲哀。
真正让他坐实的,是厨师一句无心的话。
那天厨师在择菜,嘴里嘟囔,“梁助理让我这阵子多留个心眼,看那位……”
话没说完,自己先噎住了,慌忙去摆弄食谱。
顾鸿洲假装没听见,替她递了工具,手却稳不住地一凉。
连做饭的厨师都被交代了要盯着他,这已经不是梁砚一个人的猜疑,是沈武京默许了的、一张正在悄悄收紧的网。
他在这公寓里的每一步,从今晚起,都落在一双双被人叮嘱过的眼睛里。
那晚他对着台灯想了很久,想到那些验来验去的把戏,想到雨里那一夜,忽然觉得累。
他不想再跟谁斗这份心眼了,可他更清楚,在这里,一个抵押品若不自证有用、不自证无害,就什么都不是。
他最终没打算去向沈武京剖白什么,剖白是最没用的东西,赌场上没人听输家解释。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自己该认的账认得更扎实,把不该说的话都烂在肚子里,他要让那间书房慢慢看清,他这枚被他们反复掂量的子,究竟值不值得他们放下那点戒心。
那天理完账,沈武京忽然在门口叫住他,问了一句与账无关的话,“在古承业那儿,像你这个年纪、替他传过话的孩子,一共有几个?”
顾鸿洲脚步一顿,答不上来,这不是考题里的问法,这是往他最深的来路上戳。
他沉默了几秒,“活着出来的我不知道,死在里头的,我记不全。”
这句话他答得没有半分藏拙,答完,身后很久没有声音,久到他以为沈武京已经走了,才听见那句“早点睡”,尾音比往常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