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鸿洲让沈武京真正刮目相看,不是因为他认出了暗语,而是因为他看出了一条假线。
那天沈武京从律师那里带回一批新的流水,“终于摸到了一条能直通古承业核心的线。”语气里少见地带着点志在必得。
他把那条线指给顾鸿洲看,绕得不算复杂,几道中转之后,稳稳当当地指向一个古承业名下公司控股的账户。
顾鸿洲盯着看了很久,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往下理,他把那张纸推回去,“这条线太顺了。”
沈武京眉头一动,“顺不好吗?”
顾鸿洲摇头,“账上的钱,真要藏就不会让人走得这么顺,你顺着走一路不绊脚,最后还稳稳走到他名下,这不是藏钱的路子,这是等人来查的路子。”
他这么一说,沈武京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看得比刚才慢了很多。
顾鸿洲知道自己这话冒失,可他憋不住,赌场里最凶的从来不是摆在明处的刀,是专门留给你、引你伸手去抓的那把。
他把自己那点直觉慢慢拆开讲,“真藏钱的暗河,钱到了关键地方会绕、会停、会拆成很多小额度分别走,走完了还要在某一处重新聚起来,聚的那处就是闸口,闸口是死的,得有人看着。可这条线不一样,这条线一路都在走,没停,没拆,走得干脆利落,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它通向哪儿。
这种线在赌场里也有,叫回头账,钱从甲处出去,绕一圈回到甲处附近的一个空壳,账面上看着像流出去一大笔,其实一分没动,摆出来就是给人看的。”
沈武京听完没有说话,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顾鸿洲坐在原位不敢动,他怕自己多嘴说错了,把沈武京好不容易理出来的成果给搅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沈武京回过头,“你有几成把握这条是假的。”
顾鸿洲:“七成,剩下三成得看那两个中转户,如果那两个户之间来回对敲、进出几乎相等,那这条线就是十成的假。”
沈武京拿起电话叫梁砚去核对那两个户。
核的结果在半小时后回来,和顾鸿洲说的分毫不差。
那两个中转户之间确实在对敲,一出一进,进出几乎相等,整条线从头到尾就是一笔钱在自己身上绕圈,绕出来一个通向古承业名下的漂亮假象。
沈武京放下电话,久久没说话,那神情顾鸿洲从没见过,不是恼,是一种后怕里掺着庆幸,庆幸有人在他伸手之前拦了他一把。
梁砚在电话那头沉默,隔了几秒才低声说了句,“是顾先生看出来的。”
那晚沈武京第一次没有急着往下理,他让顾鸿洲把回头账的原理从头到尾再讲一遍,讲得比刚才更细。
顾鸿洲讲着讲着自己都有点恍惚,这些他拼命想从脑子里挖掉的东西,此刻竟被人当成宝贝一样,一笔一笔记下来。
他讲到一个地方卡了壳,怎么也说不出那批钱是怎么绕的,急得额头冒汗,是沈武京拿过笔,顺着他的意思在纸上画了两道,把他说不清的那一环补了出来。
两个人凑在同一张纸上,肩膀挨得很近,顾鸿洲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味道。
补完那一环,沈武京在纸上把那条假线整个圈掉,在圈外面写了一句“诱我查这条,是要引我动哪个方向”。
写完他自己盯着那行字,忽然像想到了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得很急,是他想到关键处才有的习惯。
他没有告诉顾鸿洲他想到了什么,只是把那行字圈得更深,笔尖几乎戳破了纸。
顾鸿洲知道,自己这一拦,可能替沈武京避开的不只是一条假账,而是对方设下的一个更大的圈套。
沈武京说了句让他心里一沉又一亮的话,“往后你不必只认账,你看哪条线不对直接说。”
这句话的分量顾鸿洲听懂了,这是把他从认账的手,往出主意的位置上挪。
他在书桌前站着,背上那股汗又出来了,只是这回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人推到台前的悬空感。
他怕自己哪天判断错了,把沈武京带进沟里,更怕自己判断对了,被人看重得太多,看重到再也走不了。
他沉默着,把那几条假账的把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越过越心惊。
他忽然意识到,古承业那边既然能做出一条这么像样的回头账来钓沈武京,说明对方早就知道有人在查,而且知道是谁在查。
这场仗不是沈武京一个人在暗处出招,对面那双眼睛,一直没合上过。
他把这个念头记着,没敢当晚就说,他得先想清楚,这双盯着的眼睛,会不会也正盯着他这个从赌场里走出来的人。
沈武京把那圈假线推到一边,重新拿过一张白纸,“你既然说这是钓人的,那你说说,他钓的到底是查账的人,还是查账的人接下来要做的事。”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顾鸿洲想了一会儿才答,“钓账没意思,一条假账钓不来什么,人家肯费这个功夫摆条假线,是怕你顺着真账摸过去,所以先摆个假的在那儿等你,你一旦照着假的去动,你要什么、你查到哪一步、你手上有几个人就全露了。”
这话说完,书房里静了下来。
沈武京拿笔的手停在半空,那点志在必得早没了,脸上是一层薄薄的冷。
顾鸿洲说的这套,正是赌场上哄人下重注的把戏,先让你尝点甜头,看你敢不敢押,敢押的就是他要收的那条鱼。
他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等于告诉沈武京,对面不但知道有人在查,还已经算准了对方查到这一步下一步会往哪儿伸手。
这不是防守,这是在门口蹲着,等来人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沈武京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推,笔在纸上飞快地划了几道,划到最后停在一个他之前从没往心里去的方向上,那是古承业旗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司。
账面干净,规模不大,从前沈武京嫌它太小,从没正眼看过。
可现在顾鸿洲这套一摆,那条假线拼命想把他引去的方向,恰恰绕开了这家小公司。
人越是想让你别往哪儿看,哪儿就越是要命。
沈武京在那个不起眼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那一下比方才圈假线时稳得多。
顾鸿洲看着那个被圈住的名字,心里却没多少功劳被认的快意,反倒生出点后怕。
他这晚把赌场上哄人的把戏讲得太透,透到把沈武京往最危险的那条路上推了一步,那个绕开众人视线的地方,往往是守得最死、见了就回不来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小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个抵押品凭什么劝一个买主别去碰危险,这个身份本身就让他没资格说出那句关心。
可沈武京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笔一搁,头也没抬,“今晚你说的这些,往后只许在这间屋子里说,出了这道门,一个字都不许有。”
这句像是叮嘱,又像是护着,把顾鸿洲那句咽回去的关心,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台灯压得很低,把那被画了重圈的名字照得发暗,谁心里都清楚,从这一晚起,他们要碰的东西,已经比当初那场债、那纸协议,都要深、都要险了。
顾鸿洲回到房间,依旧没睡。
他把今晚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不对劲,他讲得太急、太多,像是憋了太久终于逮到一个被人需要的机会,就一股脑把家底都掏了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在赌场上,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大人一问,他急着证明自己有用,说得比谁都多,结果哪句话被人记了去、哪句话给自己招了祸,他事后才知道。
他坐起来,摸黑把那个被沈武京圈住的小公司名字在心里默背了几遍,告诉自己,往后每一句递到那间书房的话,都得先在自己这儿过一遍秤。
他这条命如今吊在这盘局上,说一句聪明的话容易,说错一句,就可能是拿命去抵。
第二天沈武京一早就出了门,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沉。
顾鸿洲没有问,只照例在书房把台灯拧亮,把昨晚那几条线重新铺好。
沈武京进来看见铺好的账,脚步停了一下,那一下里有顾鸿洲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这个冷硬的人在某个瞬间,被人稳稳地等了一下。
那一晚他俩理到了后半夜,谁也没提那句“你不必只认账”,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从顾鸿洲拦下那条假线起,他和这间书房的关系,已经不再是抵押品和买主的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