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要命的电话,是在沈武京出远门的一个下午打来的。
公寓里只剩看门的两个人,按规矩不让他出楼。
电话是座机打来的,客厅那台几乎不响的座机,顾鸿洲犹豫了很久才接,因为他知道这台电话能拨进来的人,没几个。
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先报了一个名号,那是古承业手下一个替人传话的老油条,顾鸿洲小时候被那人支使着送过不知多少趟东西。
男人说话慢条斯理,“古先生近日身体不好,想起从前身边那几个会传话的孩子,想见见你,就当是叙旧。”
顾鸿洲握着听筒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叙旧,古承业这种人从不做没有由头的善事,他递出来的每一次善意,背后都拴着一根线,一松手就有人被拽回去。
男人也不催,“地方我来定,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用这个号码回话,古先生有耐心,等得起,就是不知道把你带走的那位,等不等得起。”
电话挂了,顾鸿洲在客厅站了很久。
这台座机多少年没人用,如今有人专门打进来,说明对方不仅知道他被带去了哪儿,还把这里的底摸清了。
对方挑沈武京出远门的空当打来,更是算准了他此刻没处商量、没处躲。
这通电话本身就是一条钩子,和沈武京书房里那些被识破的假线一模一样,先递个由头,看你咬不咬。
顾鸿洲比谁都清楚咬下去意味着什么,可他心里有个地方,被“叙旧”两个字勾得生疼。
他想起父亲。
那张旧照片、写着“你从来不是自由的人”的卡片之后,父亲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就成了一处化脓的伤口,他以为他早就不在乎了。
可古承业要是真拿父亲的消息来钓他,他未必挣得开。
更要命的是另一层,古承业是他在那个地方待过的凭据,是他这半生所有见不得光的事的源头,他要是躲着不见,那些事就永远捏在别人手里,他永远是被动的、被人拿捏的。
他这一阵子好不容易从沈武京书房里攒起来的那点“我要自己决定怎么打”的念头,此刻被这通电话,逼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
去,还是不去,他挣扎了一个下午。
不去,他或许安全,却永远被人攥着来路;去,他可能会落进古承业早布好的局,也可能,趁沈武京不在,亲眼看一看对方到底想从自己身上知道什么。
他太需要知道了,自从那天在书房里问出“你查这些是要告他还是扳倒他”被挡回,他就明白,光靠替沈武京认账,他够不到真相,真相在对面,在古承业嘴里,在他自己那段不敢回头的旧账里。
他得自己去摸一把。
最怕的还是瞒着沈武京。
这些天他头一回尝到被人需要、被人等的滋味,那盏台灯、那句早点睡、那道下不了的手,他都记着。
他这一去,若被沈武京知道,先前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信任,怕是当场就要塌回去,他会被坐实成梁砚嘴里那个来路未明的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问,沈武京一定会拦,而有些东西,他必须自己去拿,哪怕代价是拿那点刚冒头的暖意去换。
傍晚他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短信,只写了两个字:几点。
发出去之后他把座机话筒按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回得很快,一个城郊的旧茶楼地址,一个时间,正是沈武京那趟远门该往回赶的钟点。
顾鸿洲把地址看了三遍,那地方他认得,是古承业早年手底下人躲清静、谈见不得光买卖的去处。
他心跳得厉害,手指却稳,这些日子在灯下理账练出来的稳,此刻全用在了一件背叛的事上。
他得瞒着看门的两个人出去。
这不是难事,这些天他摸清了这楼里所有他能走的路,电梯、消防梯、地下车库,哪里有人守,哪里换班,他像记账一样记在心里,本是为防不测,如今头一次派上了别的用场。
他挑了饭点,趁换岗的那几分钟,从货运通道走出去,混进路边等活的车里。
上车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公寓的方向,那扇他每晚十点亮起台灯的窗,此刻在暮色里还没亮,他心里空了一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回头又不敢等那句责骂。
车往城郊开,路越走越偏。
顾鸿洲靠在车窗上,把这趟要见的人、要说的话、要藏的破绽,在脑子里一遍遍排。
他知道自己一进那个茶楼,就是赤身**走进古承业的赌局,对方太懂他,懂到他十五岁传话时爱用哪只手接东西。
他能倚仗的,只有这七年他以为忘光、其实一刻没忘的本事,和一颗被沈武京的台灯焐热了、再不肯只当抵押品的心。
他把这两样东西在心里攥紧,像攥住最后两张牌。
车在茶楼前停下。
天已经黑透,那间旧茶楼只亮着两盏昏黄的灯,门口没有旁人,安静得反常。
顾鸿洲付了钱,下车前在座位上坐了最后一分钟,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跨出去,无论见到什么,他都不是先前那个人了,他既背叛了那盏等他回去的灯,也把自己重新押回了那张他发誓不再上手的牌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朝那两盏昏灯走过去,脚步很稳,稳得像当年十五岁替人传话时,明知后巷有打手,也还得硬着头皮往前走的那个小背影。
车开出去一段,顾鸿洲就开始在心里排这局怎么下。
古承业若是硬来,直接要他把沈武京的事吐出来,反倒好办,他只要咬死不知道就是。
难的是古承业从不硬来,他最擅长的,是拿你最想要、最怕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磨你。
顾鸿洲反复想对方手里能捏着什么,父亲的旧事,还是他这段时间在沈武京身边做的那些事,一旦被捅出去,会不会反过来变成要沈武京命的把柄。
想到最后一条,他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父亲。
那张照片背面那句“你从来不是自由的人”,像一根刺。
父亲当年把他抵押出去,换来一笔赌资,之后连夜南下,从此音讯全无,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这些年他恨过、也替他找过借口,如今这恨和借口都被那盏台灯照得模糊了。
可要是古承业手里真有父亲的一丝消息呢,他不敢保证自己不动摇。
他太需要知道,当年那个雨夜父亲究竟是走投无路,还是压根就没打算带他一起走,这个答案悬了七年,比命还沉。
上车前,他给自己定了三条不能松的口。
古承业问什么,他答,可凡是涉及沈武京手里账和人的,一字不吐;涉及那盏台灯、那间书房的,一概当作没发生过;还有最要紧的一条,不管对方抛出父亲还是母亲,他都不认账,认了就是给别人递上了拿捏他的把柄。
他把这三条在心里默念得像临摹字帖,一遍遍地描,他知道自己一旦坐进那个茶楼,最怕的不是被人吓,是被人一句贴心话哄得松了口。
他还替自己留了退路,尽管这退路想想就凉。
若他今夜没能回去,若他真被古承业重新收了去,他不会去求沈武京,他连一句解释都不会留,他要让那个人只当他这枚棋子本就是双面的、终究还是翻到了对面,让他心死得干干净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竟已经学会用毁掉那点暖意的法子,去护着那点暖意的源头,护的方式是让对方再也不惦记他。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比按别的都狠。
城郊的夜景一点点荒凉下去,路灯从亮到变稀、变昏,两边的旧厂房黑黢黢地蹲着。
这景象像极了七年前,父亲头一回把他带去赌场的那条路,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稀的路灯、这样黑黢黢的厂房,他坐在父亲那辆破车的后座上,攥着衣角,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父亲的手心全是汗。
七年了,他从那辆破车的后座,坐进了另一辆车里,独自去赴另一场由人摆好的局,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过是一个人拼了命地走,走着走着又走回了原地。
可就在这片荒凉里,他心里那点被恐惧压着的清明,慢慢浮了上来。
他今夜不是来挨打的,他是来拿东西的,拿他这七年摸不着的一件东西,对面那个人的真话。
沈武京有沈武京够不着的深处,古承业又何尝没有他守不住的破口。
顾鸿洲把这层想通的一刻,脊背直了些,他不再是被人叫来训话的孩子,他是个揣着三条底线、带着半生本事、独自走进虎口来换消息的人,哪怕只换回来一句话,他今夜这一趟就不算空。
走到门口,门从里头先开了,是那个传话的老油条,笑着侧身让他进,那笑容和七年前支使他跑腿时一模一样,看得顾鸿洲胃里一阵发紧。
堂间空荡荡的,只有最里头一张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正慢条斯理地烫杯。
那人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只说了句,“坐,星洲……”
不对,叫错了名字,那人自己也觉出不对,低低笑了声,“是鸿洲,你看,我老糊涂了,把你们这些孩子都记混了。”
这一句记混了,比直接叫错更让顾鸿洲脊背发凉,因为这句话告诉他,在他之前,被古承业这样单独叫来坐下说话的孩子,不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