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是在修一台膝盖义体的时候听到门铃声的。
方烬房间的桌上多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副新的护腕,黑色的,大停电年份的复刻款。没有卡片。没有署名。方烬拆开看了一眼,知道是谁放的。套上试了一下,刚好。
下午三点。宋辞和林遥去了港口区东侧勘查那艘废弃巡逻艇,沈砚在里屋和人通话——隔着门能听到他在说「权限冻结」「已经确认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
方烬擦了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
大概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深蓝色的高领针织衫,袖口收得很利落。肩上挎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包——不是名牌,是那种用旧了、皮边磨得发亮的工作包。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染过。脸上有妆,很淡,淡到只遮了黑眼圈。
她站在安全屋门口,没有往里看。目光落在方烬脸上,停了一秒。
「方烬先生。」不是问句。
方烬靠在门框上。手上还拿着擦机油的抹布。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了两秒。
「你是?」
「顾晚宁。云端区顾家。」
她把名字和家族亮出来的时候,语气不带任何攻击性。像是在递名片——你接了就知道我是谁,不接也行,无所谓。
方烬听说过顾家。云端区第二环,做生物制药的。和渡鸦集团的业务不直接冲突——联姻合适。
「沈砚不在。」方烬说。
「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顾晚宁说完这一句,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不是来找麻烦的。」
方烬看了她三秒。然后把抹布搭在肩上。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
顾晚宁走进安全屋。她的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没有挑剔。没有皱眉。看了一秒茶几上摊开的机械零件,一秒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然后她选了一把靠墙的木椅坐下。
方烬回到茶几前。坐在地板上。继续拆那台膝盖义体。
「他爸找过你了吧。」顾晚宁先开口了。
方烬手里的螺丝刀没有停。「你爸找过你了吗。」
顾晚宁嘴角动了一下。
「我爸找了我三个月了。」她说。「每周一次。周一早上七点半。比闹钟还准时。」
方烬拧下一颗螺丝。放在排好的那一行里。
「沈怀远冻结了他的权限。」顾晚宁看着方烬的动作——方烬的手指在齿轮之间移动,精确,不抖。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探听。是陈述。「渡鸦集团内部上周开始站队。澜那一脉的老人已经开始往沈怀远那边倾斜了。」
方烬的螺丝刀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晚宁。
「你来找我。说这些。是你爸让你来的。」
顾晚宁没有否认。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甲剪得很短——方烬注意到了。云端区的小姐,指甲应该涂成什么颜色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应该是剪刀随便剪出来的那种短。
「我爸让我来劝你。」顾晚宁说。「劝你离开沈砚。说沈家的继承人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不是你。」
「那你为什么没劝。」
顾晚宁看着他。
「因为我羡慕你。」
方烬的手停在螺丝上。
顾晚宁移开视线。她看向窗外的港口区。远处有一艘货轮在卸集装箱,吊臂的液压系统发出有规律的噪音。
「我从小到大每一步都是被写好的。」她说,声音没有自怜,只有一层很薄很平的倦。「七岁学钢琴。十二岁进国际学校。十六岁知道自己的联姻对象大概率是沈砚。十八岁开始被教怎么当渡鸦集团继承人的妻子。」
她停了一下。
「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
方烬把螺丝刀放下。拿起抹布擦手。这一次擦得很慢。
「你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顾晚宁转回头看他。她沉默了一会——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是在想怎么说。
「我想读生物医学工程。」她的声音在这个词出来的那一瞬间变了一点点——变实了。是密度。「顾家就是做生物制药的,但我爸说不需要我去搞研发。需要的是我去联姻。」
方烬看着她。是认识。
他在港口区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云端区的大小姐。是港口区的义体改造者、被灰烬帮控制的实验体、被三层都市的规则压在底层的普通人。他们的共同点不是阶层。是「没有选」。
顾晚宁也是。
她只是活在一个更贵的笼子里。
「沈砚不想娶你。」方烬说。
「我知道。」顾晚宁的语气没有变化。「他也不讨厌我。他只是不需要我。他需要一个能和他站在一起的人。」
她看着方烬眼睛。
「那个人是你。」
方烬没有否认。他把抹布放在地上。然后把膝盖义体的最后一个零件放进托盘。
「我不会放手的。」他说。
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在港口区修了七年义体的维修师的语调——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完成的修复步骤。
「他要是不当这个继承人了——」方烬拿起螺丝刀,对准最后一颗螺丝。「我养他。」
螺丝刀卡进螺丝槽里。发出很清的一声金属咬合音。
顾晚宁愣了一下。是愣了一下——因为她花了这么多年学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棋子,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你也可以不当棋子。
你甚至可以养另一个人。
她看着方烬低头拧螺丝的样子。这个人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T恤的领口洗松了。右肩上有一道还没完全褪掉的疤痕。住在港口区一栋随时可能被断电的老楼里。手上只有一把螺丝刀和一个工具箱。
他说「我养他」的时候——像是在说「修好这台义体」。
顾晚宁笑了。是笑出声了——很短的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
「那祝你们成功。」
方烬抬头看她。
顾晚宁站起来。把肩上挎着的文件包重新拉了一下。她的眼睛——方烬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上有光。是某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折射出来的光线。
「我回去了。」她说。「我爸那边我会应付。沈怀远那边——沈砚自己扛。」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烬。沙发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她注意到是沈砚叠的。云端区的大少爷学叠毯子。
「他给你叠的?」顾晚宁指了一下那条毯子。
方烬看了一眼毯子。又看了一眼顾晚宁。
「我没教过他。」
顾晚宁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笑。是一个——看到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在自己不自由的人生里找到了某个自由的东西——的表情。
她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不是云端区那种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的脆响。她穿了一双平底靴。也是自己选的。
方烬听到电梯到了。门开了。门关了。
方烬继续拧那颗螺丝。
拧了三圈。然后停了一下。
因为他听到了电梯门关之前——走廊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在顾晚宁的靴子声之外。像是有人在她进电梯的时候从楼梯间退了一步。橡胶鞋底在水泥地上的摩擦音。极短。不到半秒。然后电梯门关了。
方烬把手里的螺丝刀转了半圈。没有站起来去看。但他记住了那个呼吸的节律——偏快。浅。不是职业的。是紧张的。有人在安全屋外面等着。等了多久,不知道。但顾晚宁离开的方向被盯上了。
宋辞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署名。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过了几秒又拿出来,把那条短信转存到了加密文件夹。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短信内容只有六个字:「他在查安全屋。」
「出来吧。」
里屋的门开了。沈砚从门框后面走出来。他的通话早就结束了——大概是顾晚宁坐下来两分钟之后结束的。他一直没出来。
方烬没有抬头。
「你听到了。」
沈砚走到茶几旁边。坐下。「听到了。」
三个字。和平时一样的句式。但方烬听出来里面有一点东西——不是生气。是沈砚在想怎么处理「有人对他说要养他」这个信息。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输入——一个在云端区长大、被训练成集团继承人的大脑,在努力理解港口区维修师说的「我养他」这三个字的具体涵义。
方烬把螺丝拧到最后半圈。停住。抬头看着他。
「看不起?」
沈砚摇头。
「不是看不起。」他说。然后停了大概五秒。「是在算。」
「算什么。」
「算你一个月修多少台义体够养我。」
方烬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拧螺丝。
他嘴角弯了。
沈砚看到了。他没有说。
但方烬知道他在看。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