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限冻结的通知是周五下午到的。
沈砚在平板上看到系统提示的时候,方烬正在旁边修一台脊柱神经接口。他余光看到沈砚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动作没有停顿——不是没看到。是看到了,判断不值得停。
方烬等他滑完那一页。然后开口。
「几级。」
沈砚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二级以上全锁。资金流从今天下午开始走沈怀远的直批通道。」
方烬手里的镊子夹着一根比头发还细的神经线。没有抖。
「还有多少。」
「个人账户还能用。安全屋的租金预付到年底。澜那边的运营经费——」沈砚停了一秒。「宋辞在处理。」
方烬把神经线焊在接口上。烙铁尖碰到焊点,发出很轻的「嗞」一声。他把烙铁放回架子上。
「够用多久。」
「两个月。」
沈砚没有加修饰词。没有「大概」「也许」「应该」。给方烬的数字永远是准的。不准的他不说。
方烬算了一下。两个月。港口区一台义体维修的均价大概是一百二十信用点。高端义体翻倍。他一个月做十二台——正常量。做到二十台可以翻将近一倍的收入。
他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知道了。」
两个字。和那天在车上说「哦」是同一个声调的下行尾音。知道的不是情况。知道的是下一步怎么做。
沈砚看着他。没问「你知道什么了」。他看出来了——方烬在算。眼底那一层很薄的专注,和修电路板的时候一样。
「不需要你做这些。」
沈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是某种更安静的、更不确定的东西。像是他在渡鸦集团的会议室里从来不会说的话。
方烬把烙铁拿起来。对准下一个焊点。
「我没为你做。」
烙铁点下去。焊锡融化。银色的液面在两根线之间铺开。方烬等它凝固——刚好一秒。然后他把烙铁收回来,放在架子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转头看沈砚。
「我在为我们做。」
沈砚没有回答。
他看着方烬的眼睛。方烬的眼睛在焊接台的工作灯下颜色很浅——近乎琥珀色。是那批X-07实验体里常见的虹膜改造痕迹。但方烬的这双眼睛和别的实验体不一样。是因为里面的东西。是「我们」——一个在安全屋这种地方、在权限被冻结之后、在沈怀远用继承权当筹码压下来之后,还能不带任何折扣说出来的词。
「我们」的语义不包括渡鸦集团。不包括云端区。不包括沈怀远的认可。只包括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和他们在做的事。
沈砚把背靠回沙发上。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他和方烬之间已经过了需要说这些的阶段。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然后站起来。走到方烬背后。
方烬没有回头。他在调下一根神经线的接口角度。护目镜上的放大镜片让他能看到人眼看不到的细节——神经鞘的厚度、焊点的微裂痕、上一任维修师手工留下的偏差。
沈砚站在他后面看了一分钟。然后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放到方烬手边的新位置。方烬刚才把杯子往左边推了十厘米,因为焊接台的光打到杯子上反光。沈砚把杯子放在了右边——工作灯照不到的地方。
方烬没有说。但他的左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杯子的把手。确认位置。
然后继续焊。
宋辞是晚上八点到的。
他把一份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份澜的内部名单——方烬扫了一眼,名字旁边标注了立场:绿色是站沈砚这边的。红色是倒向沈怀远的。灰色的是在观望的。
灰色的占了一大半。
「老人那边。」宋辞说,一根手指点在屏幕上,「江叔第一个表态。他管着澜在港口区的三条物流线——今天早上把钥匙交回了总部。」
「交回总部。」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是在确认「江叔把钥匙交给了沈怀远还是交给了渡鸦集团总部」。两者的区别很大。
「沈怀远。」宋辞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沉。他每次报坏消息都是这个语调——像一台从高处往下落的电梯。「江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但他也是看着渡鸦集团起来的。他选了集团。」
沈砚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很轻。像是按键盘上一个不存在的键。
「其他人呢。」
「明面上还在观望。私下——」宋辞把名单往下翻。「有四个人今天下午分别和沈怀远的秘书通过话。通话时长都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刚好够表完忠心。不多不少。
方烬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手里还在拆一台新的义体——今天接的第三台了。他从下午焊完那台脊柱接口之后就去了港口区的义体维修铺,接了三台加急单回来。
宋辞看到地上的零件。
「你接了多少单。」
「今天五台。」方烬说,没有抬头。「明天还有三台。」
宋辞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没有回看他。沈砚在看名单上那些灰色名字——他一个一个往下滑,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的时间都是一样的。没有在某个人身上停更久。没有跳过谁。
宋辞把平板留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停住。
「沈砚。」
沈砚抬头。
「你上次在董事会上说过一句话。」宋辞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慢。「你说——渡鸦集团是沈家的。但澜不是。」
沈砚没有说话。
「你父亲今天做的事情,是在逼你选。」宋辞把外套搭在手臂上,「集团还是澜。」
他打开门。
「选好了告诉我。我跟你。」
门关上了。
安全屋里安静了大概二十秒。
方烬拆完第三台义体的最后一个关节。把零件按大小排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没有啤酒了。他昨天喝完了最后一罐。
他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的台面上。
手机上亮了一下——一条加密频道的推送,转发自港口区旧工业带巡逻哨。内容很短:凌晨两点有飞行器低空掠过港口区西侧,贴着安全屋三公里的范围绕了一圈。不是渡鸦集团的标识。灰烬帮的型号——老式,改装过,消音涂层已经掉了大半。像是在踩点。
方烬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告诉沈砚——他现在不需要多一件事。但方烬在心里把安全屋周围的建筑物重新过了一遍。哪些楼顶能俯瞰客厅窗户。哪些防火梯能在一分钟内爬到天台上。
沈砚从客厅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在走廊里碰到。沈砚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颜色还是很浅——那种灰蓝在外圈、黑色在内圈的虹膜。方烬现在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两个月够吗。」方烬问。
「不够。」
「不够就多接几单。」
沈砚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和方烬面对面。厨房很窄——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四十厘米。
「方烬。我说过不需要你做这些。」
「我也说过了。」方烬靠在台面上,手插在口袋里。「我没为你做。」
沈砚看着他。
方烬从台面上直起身。他和沈砚差不多高——就矮大概两厘米。这个距离,他不需要抬头也不需要低头。
「沈砚。你从云端区走到安全屋——这一步是你自己选的。没有人为你选。我也不会为你选。」
他伸出手。是把手指点在沈砚胸口的位置——衬衫上,左胸口袋的扣子上方。
「但我会和你一起走。区别在这里。」
方烬的指尖在沈砚胸口停了大概五秒。隔着衬衫,他感觉不到心跳。沈砚的体温还是偏凉——这个人的心脏大概也和他的人一样,低调地、稳定地跳着,不加速。
方烬收回手。
沈砚没有退。他看着方烬收回去的手。然后他伸手——抓住了方烬的手腕。是用虎口卡住腕骨的内侧。大拇指压在腕动脉上。
方烬的心跳。沈砚感觉到了。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很清楚——和方烬说话的方式一样。
沈砚的手指在方烬手腕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了。
没有说任何话。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宋辞留下的平板。开始列方案——权限冻结之后,澜的哪些分支还可以通过迂回渠道调动,哪些已经彻底被沈怀远控制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行一行地标注。
方烬站在厨房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沈砚的手指碰过的地方。温度已经散了。但他还记得那个位置的触感——不是凉的。是温的。因为沈砚刚才一直坐在沙发上,手压在靠垫下面,暖了大概半小时。
方烬把手腕上的袖子拉下来。盖住。
他走回客厅。坐在地板上。拿起第四台义体的扳手。
齿轮转动。
第一圈转下去的时候,方烬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卡住了。是他感觉到锁骨下面——那块钛合金铭牌的位置——跳了一下。是体温。突然升了大概一度。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消失了。方烬的左手抬起来,隔着T恤的布料按在锁骨上。没有发烫。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这块板子在十年里有记录的三次自主升温。第一次是大停电那晚。第二次是——他不记得。第三次是现在。
他把手放下来。继续拧齿轮。
没有告诉沈砚。但他拧齿轮的时候,拇指在扳手上加了比平时多一点的力。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