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客厅地板上,方烬坐着。
背靠着沙发底座。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叉。面前摊了一地零件——一个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军用机械臂,型号太老了,铭牌上的字磨掉了一半。他把关节轴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按大小排成一排。
已经是后半夜。窗外港口区的作业噪音停了。能听见的只有海浪拍在远处防波堤上的闷响。
门开了。
方烬没有抬头。他听脚步声就知道是沈砚——鞋底落在安全屋走廊的水泥地上,节奏和宋辞不一样。宋辞沉。沈砚轻。不是体重轻,是他走路不愿意发出声音的习惯。
沈砚进了客厅。
方烬手里的扳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
他从余光里看到沈砚站在客厅门口。没有开灯。走廊里的安全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切成了一道剪影。外套没脱。领带已经解了——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
方烬没有问他「吃了没」「怎么样」。
他只是把右腿收回来,让出地板上靠沙发那一侧的空间。
沈砚走过来。停了两秒。然后在方烬让出来的那块地板上坐了下来。
西装裤腿蹭过木地板。他没有换衣服。背靠着沙发底座——和方烬一样的姿势。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
方烬没说话。沈砚也没说话。
方烬拿起下一颗螺丝。拇指和食指捏着螺丝头,用腕力拧。机械臂的肘关节里有一根液压管老化裂了——他把管子抽出来,放在零件那一排的最右边。他的手指上沾了黑色的机油,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出来。
沈砚看着他修。
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他伸手——从茶几下层拿了一罐啤酒。是方烬放在那里的。冰箱里还有四罐,方烬习惯在茶几下面也放两罐——方便坐着的时候伸手就能拿到。
沈砚把易拉罐打开。拉环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脆。
他把啤酒放在方烬右手边的地板上。是放在地板上——方烬手能碰到的地方。罐底碰到木地板,发出一声闷的轻响。
方烬低头看了一眼。
他把扳手放下。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冰的。沈砚没有提前拿出来醒。
他喝完第一口,把罐子放回地板。继续拆螺丝。
沈砚也没有说话。他自己那罐没有开。
客厅里只有扳手拧螺丝的声音。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是一个固定节奏——方烬修东西时手上的节奏和他打架不一样。打架的时候方烬快。修东西的时候他慢。每转一圈,齿轮松一扣,他会用拇指试一下松紧程度,然后决定再转四分之一圈还是半圈。
沈砚看着他手指上的机油痕迹。看了一会。然后他的视线从方烬的手上移开——落在方烬右肩的位置上。
拆线第三天了。方烬今天没缠绷带。T恤的袖口下面能看出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边缘。
沈砚看着那道疤痕。看了大概十秒。
方烬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没转头。继续拧螺丝。
又过了十分钟。方烬把机械臂的肘关节完全拆开了。液压管、齿轮组、传感器接口——全部摊在地板上,整齐得不像是半夜三点。他拿起一块抹布擦手,把手指上黑色的机油蹭掉。抹布脏了。手指还是黑的——这种老式的液压油渗透性很强,蹭不掉。
他把抹布丢在一边。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往右挪了一点。不多。大概五厘米。
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了十五。没有碰到。只是近了一点。
沈砚感觉到了。他没有退。也没有靠近。他只是把自己的身体也往下滑了一点——从靠着沙发底座变成半躺着。头仰起来,后脑勺搁在沙发坐垫的边缘。
方烬也滑了下去。同样的姿势。
两个人并排半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往墙角延伸——是这栋老楼的地基沉降造成的。方烬刚搬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他当时想过要不要拿腻子补一下,后来没补。有些缝留着就留着。
沈砚看着那道缝。方烬看着沈砚在看那道缝。
过了很久。
沈砚的肩靠上了方烬的肩。
不是撞。不是倚。只是靠。肩胛骨的外缘碰到一起。沈砚的肩膀比方烬的窄一点点,靠上来的时候,方烬能感觉到他肩上的肌肉还在收紧——不是绷紧的收紧。是「终于可以放松了」之前的最后一层阻力。
方烬没有动。
他继续喝啤酒。左手拿罐,右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拇指在T恤的布料上来回蹭了一下。
沈砚的肩在他肩上停住了。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开。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原来的长度。
方烬把啤酒喝完。罐子空了。他把易拉罐放在自己身体的另一侧——不会挡到两个人之间那个碰到的位置。
然后他把右手从自己的腹部上拿下来。放到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手心朝下,手背朝上。
还是那个距离。手背触手背——只要沈砚动一下就能碰到。
沈砚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看到方烬的手放下来了。他没有立刻动。
过了大概二十秒。
沈砚的左手从大腿上滑下来。落到地板上。手背贴上去了。
两个人的手背挨在一起。地板凉。手背是暖的。沈砚的手还是偏凉——那种沈砚特有的、比常人低半度的体温。方烬的手热,因为修机械臂修了一个多小时,手指上的血液循环加速了。
温差刚好。不烫。不冷。
方烬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闭上眼。
沈砚没有闭眼。他侧过头——肩膀动了一下,但肩胛骨和方烬的还贴在一起——看了一眼方烬的侧脸。方烬闭着眼,睫毛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到。嘴唇闭着。呼吸很慢。
沈砚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天花板。
海浪的声音从港口区传过来。很远。闷的。规律得像心跳。
方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港口区的黎明是灰蓝色的。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他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脑袋下面垫了一个沙发靠垫。不是他睡前放的位置。
沈砚不在他旁边。
方烬坐起来。机械臂的零件还整齐地排在地上。啤酒罐还在。他的身上盖了一件西装外套——深灰色,沈砚昨晚穿的那件。
他转头。
沈砚坐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穿了一件备用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没系,挽了两折。面前放着平板。屏幕亮着——他在看资料。
他没有看方烬。但方烬知道他知道自己醒了。因为平板屏幕上的手指停了大概一秒。
方烬把沈砚的外套从身上拿下来。叠了一下——不是叠整齐,是那种「随便折一下」的叠法。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站起来。去浴室洗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脸上,把昨晚的油渍和汗洗掉。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右肩的疤——颜色又浅了一点。
对着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带笑——他迅速调整成面无表情,但笑意从眼睛里漏出来了。调整了两秒才推门出去。
出来的时候,沈砚还在看平板。
方烬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三罐啤酒。他拿了一盒鸡蛋——开始煎蛋。锅热了,油倒进去,蛋液在锅底铺开。他煎了三颗。两颗放在一个盘子里,推到沈砚那边。一颗留在自己这边。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盘子。放下平板。拿起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谁也没说话。
方烬的蛋煎得有点焦。边缘脆了。沈砚把焦的那一块夹到自己碗里吃了。方烬看见了。没说。
外面的天彻底亮了。港口区的喇叭开始播报今日的潮汐时间。
新的一天。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