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街区 第46章 编号

沈砚受伤的消息，是晚上传到安全屋的。

不是致命的伤——是在处理一批从锈蚀层运回来的义体黑市货物时，遇到了灰烬帮的伏击。沈砚没有等宋辞——他知道宋辞最近不在状态——亲自带了一队人去接货。灰烬帮的人在交接点埋伏了人，用了一枚小型的EMP弹。

EMP弹对纯人类没有杀伤力。但对携带义体的人，会造成短暂的系统冲击。

沈砚被送回来的时候，右臂的仿真皮肤已经褪去了——银色的机械骨骼暴露在外面，从手腕到肩膀，每一片金属甲板都在轻微地颤动，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努力冷却自己。

方烬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回了安全屋。

他冲进门的时候，沈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外套脱了，衬衫的右袖被剪开，整条右臂裸露出完整的银色金属骨骼。家庭医生正在旁边用一个手持设备扫描义体的连接端口——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电流冲击导致神经接口短暂过载。需要休息——至少二十四小时内不要激活右臂的任何战斗模块。」

沈砚面无表情。像那条手臂不是他自己的。

医生看到方烬进来，点了点头示意，收拾设备走了。

沈砚换药时把纱布长度多留了两厘米——多出来的那一截他没剪掉，叠进去垫在伤口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平时就这么做。

门关上。

方烬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沈砚那条完□□露的右臂。他看过很多义体——他修过几百条义体，从锈蚀层黑市的拼装货到民用级的标准型号。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银色的金属骨骼，每一片甲板的接缝处都精密得像是被微米级的机械手装上去的。不是工业级的粗糙，不是民用级的平滑——是某种军用级的、为超越人类极限而设计的东西。

光线从不同角度照在金属表面，反射出冷色的、几乎像活物一样的光泽。

方烬脱了外套，挽起袖子。他走到沈砚面前，蹲下来——不是蹲在他旁边，是蹲在他正前方，和他平视。

「我看看。」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把右臂伸了过去——动作里面有某种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的、微弱的迟疑。像他不太习惯把这部分自己交到别人手里。

方烬接住他的手臂。一只手托着手肘，另一只手的指尖——小心的、非常小心的——从手腕处的接缝开始，沿着金属骨骼的走向，缓慢地向上移动。

他的指尖碰到第一块金属甲板的时候——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非常轻微。是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感觉——当一个人的手指直接碰到他从来不让别人碰的部分时，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方烬没有注意到。他太专注了。他的视线沿着银色的骨骼表面移动，检查每一条接缝——像他在锈蚀层的时候，对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旧义体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触摸的东西是某种他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定制军用级的、造价可能超过他在锈蚀层住一辈子房租的东西。

「接口处没有物理损伤。EMP造成的神经冲击需要时间恢复——你的自检系统已经在做了。明天早上应该能恢复基础功能。」

方烬一边说，一边继续检查。他的指尖滑过前臂内侧的银色骨骼——那里有一排细小的字符。

他停下来。

刻在银色金属表面的字——字体很小，像是用激光蚀刻上去的。

RY-01。

方烬看着那四个字符。

他已经从档案里知道这个编号了。在灰烬的归零计划文件里，他看到过这个名字——RY-01，渡鸦集团军用义体开发项目的第一号定制产品。

但看到档案上的文字是一回事。

亲手触碰到——是另一回事。

他的指尖停在那四个字符上，没有移开。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描过那四个字母和数字的轮廓——极其细微的动作，像在读一种盲文。

「——RY-01。」

他说出了声。

沈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方烬低垂的眼睛——那排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方烬的指尖还停在他的编号上，没有离开。

片刻的、几乎凝固的安静。

然后方烬抬起头。

他们的视线对上了——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方烬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的指尖，还停在他小臂内侧的编号上。

「你一早就知道——你的义体和我的实验来自同一个地方。对不对？」

沈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一种他在很短的距离里、对着很近的人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的习惯。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看到你修义体的手法。你拆东西的习惯。你拿螺丝刀的角度——和项目资料里训练手册上的图示一样。」

方烬愣住了。

「——我？」

「你不记得。但你身体记得。」

方烬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下的银色金属骨骼。

「我训练过怎么修你？」

「也许。或者——」沈砚看着他，「——我被设计出来的时候，部分参考了你适配的数据。」

方烬的手停在RY-01上面。

他忽然觉得——他和沈砚之间的联系，比他以为的更早。

在他们第一次在地下拳场对上看线之前——在他们签那份一年契约之前——在某间实验室里，在某个他完全记不得的时间点——他们的数据已经在同一张图纸上共存过了。

他慢慢地收回了手。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如果再碰下去，他可能没法装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义体检查了。

「睡吧。明天就好了。」

他站起来，转身要去洗手。

「方烬。」

他停下来。

沈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很清晰。

「你刚才碰编号的时候——我感觉得到。」

方烬站在客厅的中间，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沈砚坐着沙发上，右臂的银色骨骼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小臂内侧那道刚被触碰过的编号上——那里的金属表面，还留着一点点来自方烬指腹的温度。

不是恒温系统的温度。

是那个人留下的。

「我去洗手。」

他走进了洗手间。关上门。

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冲在他的手上。

他低着头，看着水流冲过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冲过他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痕。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在那个蹲在沈砚面前、手指碰到RY-01的瞬间，他第一次觉得——

自己和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相遇的。

他关上水龙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

「……」他对着镜子说，「方烬，你完了。」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