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方烬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
信息站的人。准时。
「号码溯源结果:加密通道,三次中转。最终发送端定位——锈蚀层东区,旧地铁站B3层。信号锚点编号对应灰烬帮的一个据点。」
方烬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他预料到了——那条消息不是普通人在街边随便找的电话亭发的。但看到定位确认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一点发闷。
灰烬在找他。不是通过沈砚,不是通过林遥——是直接找到了他的私人号码。
他继续往下翻。
「云铁工业五年前股东名单:从公开渠道和两个灰色数据库交叉比对。表面股东是一个叫飞地资本的空壳公司。继续往下挖了两层,最终控制人的名字——姓沈。没有具体名字,但指向很清楚。」
方烬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姓沈。
不是沈墨——就是沈怀远。
他把手机屏幕锁上,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安全屋的窗帘透进来一层浅灰色的光。
他听到客厅里有动静——沈砚已经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看到沈砚在厨房里,正在煮咖啡。背影笔直,动作不紧不慢,像外面的世界再怎么翻天覆地,煮咖啡这件事不能省略。
方烬靠在厨房门框上。
「信息站的人回消息了。」
沈砚没有回头。
「说。」
「号码定位在锈蚀层东区,灰烬帮的一个据点。不是假信号——是灰烬本人发给我的。」
沈砚的手停了下来——正在倒咖啡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倒满,放下壶。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说——等我准备好。他不急。」
方烬走过去,从沈砚手里接过那杯已经倒好的咖啡——不是为了喝,是为了拿在手里有个东西。
「还有。云铁工业的最终控制人——是你爸。」
沈砚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停顿。他只是拿起另一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
「我知道。」
方烬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猜到。今天你帮我确认了。」
他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城市。建在高空的云端区下面,地面层的霓虹灯在晨光里显得暗淡了一些,像一个浓妆的人被洗掉了脸上的色彩。
「我妈死之前,查的就是这件事。」
方烬没有说话。他端着那杯咖啡,站在沈砚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你妈查到什么程度了?」
「不知道。」沈砚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说了很多次的事。「她从来不跟我讲她在查什么。她只说——等她查清楚了,她会告诉我。」
「她没来得及。」
「嗯。」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一种安静的、不需要填补的沉默。方烬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咖啡——深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沈砚。我有一个想法。」
「说。」
「你爸不是让你安排沈墨来公司吗——」
方烬转过头,看着沈砚。
「——让他来。看他做什么。顺便——把你手上的证据放一点出去。让他觉得他在赢。」
沈砚端着咖啡杯,侧过头,看着方烬。晨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在他冷峻的眉骨下方投下一道浅影。他看了方烬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学会下棋的?」
方烬笑了一下。
「在锈蚀层,你要么学会下棋,要么被人吃掉。我选了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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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方烬去了一趟信息站——当面付钱,当面拿纸质备份。
他走的时候,信息站那个人——一个四十多岁、满脸胡茬、左眼是义眼的老头——叫住了他。
「方烬。」
方烬回头。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那个号码——除了定位之外,它的通信记录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什么细节?」
「它和另一个号码有过二十一次短信往来。对面的号码,加密等级一样高。」
「能查到对面是谁吗?」
「查不到。但——」老头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一串时间戳,「——其中一次通信,正好是你和沈砚从灰烬见面回来的那个晚上。」
方烬低头看着那张纸。
时间戳:二十一天前的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那是他和沈砚从旧地铁站见完灰烬回来的时间。
对面的人——在灰烬发出「你身边的人是我丢的」那条消息之后不久——回复了。
方烬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谢了。」
「不客气。下次来查东西,带点酒。」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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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信息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辞。
一个字。
「来。」
然后是一个地址——锈蚀层西区,一个废弃的旧公寓楼。
方烬看着那个地址,沉默了五秒。
他收起手机,发动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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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宋辞的时候,宋辞坐在一栋废弃公寓的楼顶边缘。脚悬在外面,下面是三层楼高的废墟堆。他面前放着一罐啤酒——已经打开,但几乎没喝。
方烬什么也没说。他在宋辞旁边一米的位置坐下,也把脚悬在外面。他没有问「你叫我来干什么」,也没有问「你在这里坐了多久」。
他只是坐下来,和宋辞一起看着锈蚀层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和云端区的不同——没有全息穹顶,没有恒温滤镜。是真实的、带着灰尘和工业废气的、灰蒙蒙的傍晚天空。
过了很久,宋辞开口了——声音很干。
「如果我现在去问她——她会承认吗?」
方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一根废弃的烟囱,上面绕着一圈生锈的铁丝网。
「不会。」
「那我去查证据?」
「证据已经有了。而且——」方烬转过头,看着他,「——她知道你会查。她已经在等你了。」
宋辞的手捏着啤酒罐的拉环。那一小块金属片在他指间被反复折弯、拉直、再折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几天。」
「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宋辞没有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他只是继续折着那个拉环。金属终于承受不住反复的弯折,断裂了。一小片银色的金属掉落在楼顶的灰尘里。
「——她那天问我要不要离开渡鸦集团。」
方烬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会走。沈总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宋辞把那罐几乎没喝的啤酒放在身边。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如果一个卧底问你这种问题——她是想拉我走,还是想让我离她远一点?」
方烬没有答案。
但他在那一刻,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宋辞已经知道了。他没有证据,没有当面质问。但他已经在心里确认了。他坐在这里,不是来找方烬确认事实的——是来找一个人陪着他消化这个事实的。
方烬从口袋里摸出一罐没开封的啤酒——他路上买的——递给了宋辞。
宋辞接过来。
两个人在锈蚀层的废弃楼顶上,喝着同一款便利店啤酒,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远处的霓虹灯开始逐层亮起。
而林遥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工位前,对着空白的邮件页面,打不出一个字。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