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街区 第44章 他和他哥

宋辞约在一家霓虹带的面馆见面。

那家店在地面层拐角尽头、招牌坏了一个字没人修、只开晚上。宋辞到的时候，方烬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吃了大半的牛肉面，热气还在往上冒。

宋辞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方烬的碗。

「帮我叫一碗。一样的。」

方烬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来以为他会先问为什么约他出来，结果他先点了一碗面。方烬觉得这很宋辞。

「老板，再来一碗一样的！」

「好嘞！」

面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店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外面是霓虹带的夜雨，雨丝打在卷帘门上发出细密的声音。

宋辞没有问为什么约他。他低头吃面，吃得很认真。方烬也没有开口——他坐在对面，把玩着筷子，想着怎么开始。

最后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林遥。」

宋辞夹面的动作没有停。

「你跟她最近怎么样？」

宋辞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筷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烬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他停了一拍，「——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宋辞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住了。是一种——他已经预感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要来了，但还在等你说完的、沉默的目光。

「你说。」

方烬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她来渡鸦集团的第一天——在走廊里迷路，你带她去会议室。记得吗？」

「记得。」

「那天晚上，大厦43层的实验室被入侵了。」

沉默。

面馆老板在后面厨房洗碗的声音。电视里放着老旧的动作片。雨还在下。

宋辞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堵忽然被凿了一锤的墙——表面看不出来，但裂缝已经从内部开始蔓延。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还有一口没咽完的面，他机械地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像吞了一块石头。

「你想说什么？」

方烬看着他——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像一把刀。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第一次入侵，她套出了沈砚的下班时间。第二次伏击，她拿到了霓虹带的谈判地点。第三次安全屋——」

「够了。」

宋辞的声音很低。不是愤怒——是某种濒临断裂的平静。

他想起今早收到的那条消息——林遥发来的，只有一行：「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帮你打了一份放在微波炉里。」当时他回了一个「嗯」。现在那行字忽然像一把刀，每个笔画都是刃。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拍桌子。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你有证据吗？」

「窃听器。她从行李袋里翻出来的，放进来的。方烬看着她放进去的。」

方烬说得很平静。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知道这段话说得越平静，宋辞越能听进去。

宋辞沉默了很长时间。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要不要加汤？」

「不要。」

宋辞站起来。他在桌子上放了一张钞票——不是他面钱的面值，多了很多。

然后他走了出去。

雨打在他脸上，他没躲。雨水沿着颧骨淌进领口，他没有擦。

方烬坐在原位。没有追上去。他看着宋辞的背影消失在雨帘里——那个人的肩膀还是很直，但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是一个人撑住了太多东西、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弯了的步伐。

方烬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冷掉的汤。

他没有吃。

他拿出手机，删掉了给宋辞发的那条消息记录。

然后他站起来，付了钱，走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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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渡鸦集团，顶层办公室。

沈砚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沈墨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没有经过预约，没有打招呼。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抹沈砚最熟悉也最厌恶的笑。

「好久不见，弟弟。」

沈砚靠在椅背上，没有请他喝茶也没有让他起来。

「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爸说你要查云铁工业。」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烟盒——这是云端区的禁烟大楼，他拿出了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想了想，觉得我们兄弟之间不应该有这么多秘密。所以我来跟你——」他把烟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分享一下信息。」

他把一个数据芯片放在沈砚的桌面上。

「归零计划的部分原始记录。你不是想查方烬的身世吗？这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沈砚没有动那个芯片。

「条件呢？」

沈墨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暖的笑，是在一个他觉得有趣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

「没有条件。只是觉得——」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我们兄弟之间，有些账还是要算清楚的。不是现在。是以后。」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爸给你安排的那个联姻对象——姓苏的那家的小女儿。我已经帮你查过了。人挺好的。照片我发你邮箱了。就当是——哥哥送的见面礼。」

门关上。

沈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站的这个地方——渡鸦大厦顶层——曾经是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被沈怀远带来参观的位置。那天他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的云，沈怀远站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以后这里是你弟弟的办公室。」从那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第一选择。

他把眼睛睁开，整了整西装领口，走进了电梯。

—

沈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面上那个银色的数据芯片。它像一颗小小的、没有引爆的炸弹，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伸手拿起了芯片。

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不是锁。不是用。只是放进去——和他存着沈墨账目证据的保险柜，隔着三层钢板。

他没有碰那个芯片。

因为他知道——沈墨给的东西，从来不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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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方烬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沈砚还没有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目光不在文件上——在窗外。

「还没睡？」

「等你。」

方烬在玄关换了鞋。他身上还带着雨气，头发湿了几缕。他走过来，在沈砚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我今天去找宋辞了。」

「聊了什么？」

方烬犹豫了一下。

「我告诉他林遥的事了。」

沈砚的目光从窗外转回来。他看着方烬，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

「你确定？」

「确定。」方烬靠在沙发上，「他需要知道。他已经在里面了。越早知道，伤越轻。」

沈砚没有说他做得对还是不对。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什么反应？」

「什么都没说。走了。」

沈砚看着方烬湿漉漉的头发——雨水的痕迹在他鬓角留下了一小片水光。他站起来，去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

他回来的时候，把毛巾搭在方烬头上。方烬愣了一下——沈砚已经开始用一种不太熟练的力道擦他的头发。

「我自己来——」

「别动。」

方烬不动了。

他坐在沙发上，头上盖着一条暖烘烘的毛巾，沈砚的手隔着毛巾在他头发上用力地、笨拙地擦着。电视关着。外面的雨声很清晰。

方烬忽然觉得——被一个人用干毛巾擦头发，好像有很多年没有过了。也许从来没有过。

「沈砚。」

「嗯。」

「你哥今天来找你了？」

沈砚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宋辞出发之前跟我提了一句。他说看到沈墨的车停在楼下。」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毛巾从方烬头上拿下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丢了一个数据芯片。说是归零计划的原始记录。」

「你看了？」

「没有。」

「为什么？」

沈砚把毛巾搭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戴着手套的右手。

「因为——我上一次从他手里拿东西，是十三年前。那之后我母亲就死了。」

方烬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沈砚膝盖上那条毛巾拿过来叠好，放在茶几上。

「那我们就用自己的方式查。」

沈砚抬起头看他。

方烬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是琥珀色的——亮得像某种不该生存在锈蚀层的东西。他在笑。是一种——我在这儿的笑。

「那个做信息站的人。明天给我回话。」

「好。」

「然后我们一条一条查。查完了，该找谁算账找谁算账。」

「好。」

方烬看着他——忽然伸出了小指。

「拉钩。」

沈砚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小指——弯着的、他修义体的手上带着细小伤痕的小指——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小指。

两只手勾在了一起。

很短的一瞬。方烬松开手，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我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

他走向浴室，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刚被拉过勾的那只戴手套的手，像在看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方烬弯了一下嘴角。

他关上了浴室的门。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