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来得突然。
情报显示灰烬帮在废弃的高架轨道层——第三层,连接霓虹带西区和锈蚀层北区的一条废弃磁悬浮线——有一批货物要交接。是方烬档案里提到的、和他那批实验体同一时期的冷冻储存容器。
沈砚决定亲自去。
方烬出门前在厨房煮了粥——多舀了一碗米,煮完才意识到够两个人吃。他把多出来的那碗盛进保温锅里才去拿外套。
方烬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右手才恢复。」
「恢复好了。」
「医生说要二十四小时。」
「已经过了二十二小时。」
「——两小时差很多吗?」
「差一站地铁的时间。」
方烬无话可说。他发现沈砚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无可救药——而且每次都是用那种冷静到令人无法反驳的语气说出最离谱的话。
废弃高架离地面约四十米。通往那里的升降梯早已停运,他们只能通过锈蚀层东区一座旧商业大厦的顶层——那里有一道被撬开的安全门,通往轨道层的维修通道。
他们爬了十四层楼。
方烬一路在数台阶——不是为了计数,是因为他需要找一个不让自己去想「等一会儿要做什么」的事来做。沈砚跟在他后面,呼吸均匀,步伐稳定,好像爬十四层楼和在办公室里走一圈没什么区别。
维修通道的大门打开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
新曼谷的废弃高架轨道层呈现在他们面前——一条横跨在城市半空中的、锈迹斑斑的磁悬浮线。轨道两侧是空荡荡的站台,全息广告牌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白色的玻璃面板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什么时候交接?」
「凌晨两点。还有三个小时。」
方烬站在站台边缘往下看。四十米下方是霓虹带的灯光——那些五颜六色的全息招牌和行驶中的飞车轨道交织在一起,从高处看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锈蚀层是什么感觉吗?」
沈砚站在他旁边,目光投向下方的城市。
「记得。到处都是黑的。」
「我是说——云端区长大的小孩,第一次站在这种地方,不会觉得害怕吗?」
沈砚沉默了一拍。
「害怕。但我不能让别人知道。」
方烬侧过头看着他——沈砚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眉眼冷淡,嘴唇微微抿着。他说自己害怕过。但他那张脸上一点害怕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不是因为他在逞强,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把一切情绪压在那层冷淡的外壳底下。
方烬忽然觉得,他想看那个外壳裂开一条缝的样子。
是为了让他知道——在这里可以不用绷着。
「等完之后——我带你从地面层走回去。」
「走?」
「走路。用脚。穿过霓虹带的夜市。你肯定没在晚上逛过霓虹带的小吃摊。」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方烬觉得他嘴角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不到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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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四十分。
货物没有来。
他们在废弃站台的候车区等着——沈砚靠在一根柱子上,右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着轨道两端。方烬坐在候车长椅上——椅子上的灰被他用手扫掉了一层,又厚又干。
「过时间了。」
沈砚看了一眼手表。
「再等十五分钟。」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不知道。」
方烬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废弃站台的天花板——上面的荧光灯管大部分已经碎了,只有最远处一根还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发出微弱的高频嗡鸣。
「如果情报错了呢?」
「那就当散步。」
方烬笑了一声——在空旷的废弃站台里,那声笑被回声拉长了一点,听起来有种荒诞的好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花了三个小时爬上来、蹲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接头,然后说就当散步。」
「你有意见?」
「没有。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可以变成散步。」
沈砚没有回答。但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像是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手指。
凌晨两点十分。
货物没有出现。
但天气先变了。
新曼谷的天气系统在废弃区的覆盖范围不稳定——风突然大了起来,从高架轨道的两侧灌进来,带着下层区特有的、混合着机油和积雨的气息。
站台上面没有遮挡。
方烬在风灌进来的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沈砚也动了——他看了一眼轨道两端,确认没有车辆,然后转身走向站台尽头的候车室。
候车室的门锁早就坏了。里面比站台上好不了多少——玻璃破了两扇,地板上积着灰和碎玻璃,一条被遗弃的塑料椅翻倒在地上。但至少能挡风。
他们走进去,方烬把翻倒的塑料椅扶起来,用靴子扫开一小片碎玻璃。
「……他们应该不会来了。」
沈砚站在破窗边,看着外面的轨道。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那几缕落在额前的黑发让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峻,反而像一个真正的、只活了二十五年的年轻人。
「等天亮吧。夜航车在凌晨五点有一趟。」
「五点?」方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三十七分。「——还有两个多小时。」
「你可以睡一会儿。」
「在这里?」
「椅子和地面,选一个。」
方烬看着那张塑料椅——他确定自己在更差的地方睡过。但他坐下来之后发现,风声太大了。铁皮屋顶被风刮得哐哐响,碎玻璃被风卷着在地面上滚动。不是让人能安睡的环境。
他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开始感觉到冷了。
不是那种穿少了外套的冷——是从金属站台的地面渗上来的、带着锈蚀层底部的潮气的湿冷。
他看了一眼沈砚。沈砚还站在窗边,风从他破了的窗口灌进来,吹着他的衣服。
「你不冷吗?」
「有点。」
「那你站那么近。」
「我在看有没有车灯。」
方烬站起来,走到沈砚身边。他没有站在他旁边——是站在了他和那扇破窗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口。
沈砚低头看了他一眼。高度差八厘米。方烬挡在他面前的时候,头顶刚好到他眉骨的位置。
「你干什么?」
「挡风。」
「不用。」
「风又没问你要不要挡。」
沈砚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被风吹乱的短发。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五分钟,风更大了。
方烬开始发抖。他不想让沈砚发现,但他的身体不太配合——牙齿没抖,但肩膀开始微微发颤。
沈砚发现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坐过来。」
「什么?」
「坐着。靠在一起。不会那么冷。」
方烬回头看他——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句「靠在一起」说得像「开会坐前排」一样没有温度。但方烬看得到他的耳根——不是红的。可在站台昏暗的光线下,他觉得他好像看到了一点不自然的颜色。
他没有拒绝。
他们在候车室最角落的地方坐下来——那里有一米宽的墙面可以靠背,墙角稍微能挡住一点穿堂风。沈砚靠着墙,右腿伸直,左膝曲起。方烬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是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热量的距离。
风在外面呼啸。铁皮屋顶在响。远处偶尔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在空旷的轨道层里回荡。
方烬坐着坐着,眼皮开始往下沉。
是那种身体在寒冷中终于找到了一个热源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放松感。他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他靠到了沈砚的肩膀上。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清醒了百分之三十——他想坐直,想说「不好意思」。但他的身体没有配合大脑。
因为太暖和了。沈砚穿过两个小时的夜风、肩膀处的布料是凉的,但布料下面的身体是温热的——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一点一点地浸过来。
方烬的头停在沈砚肩膀上。
没有移开。
而沈砚——他整个身体僵硬了大约三秒。是一种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僵硬。
三秒之后,他慢慢地、极其轻微的——把靠窗那一侧的肩膀,朝方烬的方向移了一点点。
然后他的手——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悬空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方烬靠近自己那一侧的上臂上。搭在那里——像在确认他还在,没有冷到发抖。
方烬闭着眼睛。他知道沈砚的手搭上来了。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他怕自己一睁眼,这个瞬间就碎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废弃站台的荧光灯管还在明灭不定地闪着。凌晨三点的废弃高架轨道上,没有什么人来,也没有什么货物交接。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寒冷的候车室里,靠在一起。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