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四点四十,叶棠出门。
天没亮,外头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路灯还亮着,光落在地上一层潮气里。她骑那辆旧自行车,车链响,骑出去两条街,链子掉了两回。第二回她下来上手装,手指头蹭了一道黑。
广陵书市在老城墙根底下,原来是一片旧货市场,后来收了,改成周末的旧书集。平时只有天不亮那一场,是做旧纸生意的人自己约的时候。
她到的时候,南边那一排还黑着。
摊是一个一个用木板搭的台子,台上摆纸,纸用麻绳捆着,一捆一捆立起来靠墙放。空气里是霉味,旧纸的霉味跟馆里库房不一样,这里的更野,混着夜里的湿土气。
她沿着那一排走,走到第三个台子前,停住了。
台子后头坐着一个人,穿一件军大衣,大衣的领子立着,脸埋在半明半暗里。他面前一只小炭炉,炉子上坐一把水壶,壶嘴冒一点白。
她站在台子前等。
那人也没抬头。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站了一分多钟,最后是摊主先开的口。他问看什么纸,声音懒洋洋的,像还没睡醒。
叶棠说是楮皮。
楮皮两个字一出口,那人抬着眼皮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去。他说楮皮也分十年,问她要哪十年的。叶棠说七十年前。他说七十年前的楮皮,得看银子。叶棠说先看纸,银子后头再说。
那人哼了一声,鼻子里出的气,没笑。
他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往地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台子后头,掀开一块帆布。
帆布底下是一摞纸。
纸是浅黄的,边上发褐,一摞大概三寸厚,用麻绳捆着,绳头打了死结。他拍了拍那摞纸,说二十张,七十年代收的,压到现在,问叶棠知道为什么压这么久。
叶棠没答这话。她把手伸过去。
摊主说戴手套。
叶棠说没戴。
摊主说没戴就用手背。
叶棠把右手手背贴上去,贴在最上头那一张的纸边上。
纸是凉的,潮气的那种凉,凉里带一点软。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纸面的纹理——滑里头带着涩。那一排一排的浅起伏贴上来,像摸一件没浆过的粗布。
帘纹。
她把手指挪到纸的右下角,把手背竖过来,让手腕的骨头去找那个起伏的方向。
横的。
她说了两个字:横帘。
摊主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跟着报:楮皮,横帘,一尺八开。
叶棠又换了一个位置,摸到纸中间。纸中间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水渍,水渍干了以后的硬。手背从那块上过去,起伏不断,只是更硬。
她摸水渍的边。
水渍的边缘有一道线,线的位置,帘纹断了。
帘纹断在一个地方,又接上,接的地方错开半根。
她说对折过。折过来,折在帘纹上,折得太死,纸纤维断了。
这一回摊主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问摸得出折痕,那摸得出帘纹几道么。
叶棠没答。
她把右手抽回来,从包里摸出一把裁纸刀,又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裁下信封的一角,裁成一个方片,把方片对折,对折处留一道。
她把方片覆在纸上,让折痕对着帘纹,用手背压过去。
帘纹的影子落在纸片上,一道道,一道是一道。
她捏着纸片,对着天光看。
天开始亮了,东边云底下一线红。
她数。
一寸。
十七道。
她捏着纸片,没动。
台子后头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问她师父是谁。
叶棠说,顾长庚的师父。
那人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说顾家老四,倒肯教人。叶棠说他没教,他当年站着,没让他师父看见。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大衣领子直抖,说顾老四倒是实诚。
笑完了,他把炭炉上的水壶重新提起来,倒了一碗水递过来。碗是豁口的,水里飘了一点炭灰。
他自我介绍,说叫邹振,老抠是老黄历,多少年不抠了。
叶棠接了碗,没喝,双手捧着。
她问那二十张要几张。
邹振反问要几张。
叶棠说都要。
邹把水壶坐回去,说不卖了。他说这纸来路说不清,当年的抄家物资,在册子上记着,名目写的是字纸一堆。他师父收的,收了五十年,他没敢卖过一天。
叶棠把碗放回台子上,问怎样才敢卖。
邹振说不知道,知道的话五十年前就卖了。他挥挥手,让叶棠走,说天亮了该收了。
叶棠没走。
她站在台子前看那摞纸,看那个绳头。死结的系法很老,双回环,跟馆里库房捆碑帖的那种不一样。
她忽然开口,说三十年前有人来问过十七道的楮皮,那人姓叶。
邹振的手在水壶柄上停住了。
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响,壶盖被顶得一跳一跳。
他把水壶提下来,往碗里倒了水,递给她。这一回碗是干净的,水里没有炭灰。
他承认有这么个人,来了三回,三回都问十七道的楮皮。他说没给,因为他说了跟叶棠差不多的话——抄家物资,在册子上,不敢给。他说那人要真要紧,就去馆里开条子,馆里要,他就给馆里。
条子开了。馆里没收,打回来了,说馆里不要。
叶棠捧着那碗水。
水是热的,热从碗壁透出来,透进她手心。
她问那人后来呢。邹振说后来就不来了。她问再后来。邹振说再后来听说疯了。
碗在叶棠手里晃了一下,热水晃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
她问怎么疯的。邹振说是馆里传的,说他修一册碑帖,修了三年,修到一半人疯了。疯之前天天在屋里裁纸,裁完了码,码完了拆,拆完了再裁。
叶棠问裁那么多纸干什么,他没说么。邹振说没人知道。
叶棠把碗放到台子上,放得很轻,碗底碰到木板,没有声音。
她叫了一声老邹,说那二十张不要了。她给他一个条子,馆里开的条子,馆里要。馆里什么时候要,她什么时候送。
邹振看着她,看了很久。
东边那一线红已经铺开了,云底从红转橙。城墙根底下的旧货摊开始有人收拾,有个摊主把木板一块一块翻起来,摞到三轮车上,车斗里堆不下,用绳勒住。
邹振开口,说她跟她爸说话一个味儿。她爸当年也是这么站着,站着不走。他最后问她爸,不要纸,要什么。她爸说,要一个说法。什么说法。她说,凭什么在册子上写字纸一堆。
叶棠站在那儿。
天光一点一点上来,落在那摞纸上,纸的黄浅下去,露出纸本身那种陈旧的、发灰的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叫住邹振,问册子上那一行现在还在么。邹振说在,写的字纸一堆,后头还有一行,存扬州文化馆,第七库。
叶棠回过头。
第七库三个字,她在心里放了一遍,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后头邹振的声音追上来,喊她姑娘。
她停住,没回头。
邹振说她爸当年走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说要是再有人来问十七道的楮皮,就给他。叶棠问什么东西。邹振说一方纸,巴掌大,黄褐色,边上酥了,没说是哪种纸,只说一看就知道。
叶棠转过身。
邹振从台子后头出来,手里捏着一个东西,用一块蓝布包着。他走过来,把蓝布包放在她手里。
布包很轻。
他说拿去吧,压了三十年,该换个手了。
叶棠把蓝布包塞进上衣内袋,贴着心口。布包很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的形状,方的,硬中带一点韧。
骑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大亮。城墙根底下摆早点摊的支起了油锅,炸油条的味飘出半条街。她骑过那两个摊子,没有停。
车链子又掉了一回。她下车装,手上那道黑蹭在车架子上。装好了她没立刻骑,扶在车把上站了一会儿。
心口那个布包贴着,一下一下,是心跳。
她想起她爸裁纸的样子。
她爸裁纸不用刀,用一根竹片,竹片泡过水,泡软了,刃口蘸一遍水,往纸上一勒,纸断了,断面发毛,毛是顺的。她小时候蹲在小屋门口看她爸裁,一看一下午。她爸裁完一摞,码齐了,拿绳捆,捆好了提起来看一眼,又拆开,拆开了再裁。
她那时候问她爸,裁那么多干什么。
她爸说,留着。
留给谁,她爸不说。
她现在知道了,她爸留给的就是这个。
回了家,她把蓝布包放在桌上,洗了手,擦干,才把它打开。
布的里头包着一方纸。
纸巴掌大,黄褐色,边上酥了一周,像被火燎过又被人掐灭的那种酥。纸面没有字,也没有画,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得反常。
她把纸捧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光透过来,纸上有一层不均匀的厚薄——厚的地方发暗,薄的地方发亮。那是陈年纸受了潮又干了留下来的,潮从哪儿进,从哪儿出,纸上都记着。
她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中间有一小块凸起,凸起的形状是圆的,圆得极规整。
她用手指去摸那个圆。
圆是压出来的。压的工具很硬,压的时间很长,长到把纸的纤维压死,压出一层亮。
她想起碑心那个孔。
孔的沿儿也有一圈亮。
她捏着那方纸,在窗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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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007章 十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