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顾长庚来了修复室。
他进门的时候叶棠正伏在灯下看一块补过的纸,听见门响抬头,手里的放大镜忘了放下。
顾长庚手里拎着个布包,包是深灰的,四角缝了皮。他把包往工作台上一放,从里头掏出那本蓝布面登记册,推到她面前。
「看完了。」他说。
叶棠接过,翻开第七册那一栏。
那三行字还在:在库。字迹部分可辨。保存状况稳定。
她抬眼。
「您看出什么了。」
「来源栏。」
「字林堂?」
「字林堂不是书店。」顾长庚说,「苏州没有字林堂这个书店。民国年间苏州有字林堂,是阊门外一家纸铺,兼做装订,掌柜姓陈。」
叶棠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姓陈。」
「嗯。」
「修配那一栏写的陈怀书——」
「我没说是一个人。」顾长庚立刻接上,「我也没说不是。」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左手搁在膝上,缺了的那截无名指朝里扣着。这个姿势叶棠见过,师父每回要说要紧话,都先扣那只手。
「碑心那个孔,我查了。」他说,「馆里的老记录我翻了三天。」
「早年间,这册碑在架上立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里,它倒过一回。」
「倒之前有人报告过,说碑心往外渗水。」
「渗出来是浑的,带渣子。报告写到馆里,馆里说碑在库里,库里返潮,正常。」
「后来碑倒了。」
「倒了以后才发现,碑心那个孔不是钻的,是早就有的。孔里塞着东西,塞了不知多少年,受潮以后胀了,胀大了,把孔撑破了,碑才倒。」
她屏住气。
「塞了什么。」
「这就是我要说的。」顾长庚扣着的手指松开了,「碑倒了以后,取出来一包东西。取出来当天,馆里做了记录,记录上写:碑心藏物,纸一卷,已移交。」
「交给谁了。」
「不知道。记录到移交那一行就断了,后头几页让人撕了。」
她等着。
「撕得整整齐齐,用刀裁的,裁口在装订线里头,从外头看不出来。」
「谁撕的。」
「不知道。」他说,「我师父知道,我师父没说。」
「你师父——」
「我师父走的时候,我还在外地。」顾长庚说,「他没的时候我在外地,赶回来就见着一面,那一面他抓着我的手,抓了很长一阵,抓完就没了。」
「他抓着你的手,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顾长庚说,「他就是抓。」
屋里静下来。
修复室在三楼,窗外是馆里的院子,能听见扫地的声音,竹扫帚扫在水泥地上,唰,唰,一段一段往树根底下堆叶子。
「所以你明白了。」师父抬起眼,「我不是不让你碰碑。碑你随便碰。碑是死的,躺在那儿几十年了,它不急。」
「急的是碑心里那一卷纸。」
「那一卷纸在谁手里,在哪儿,纸上写的什么,全不知道。你从碑上读出的那三个字,修配那栏那三个字,孔里那卷纸——三样东西是一条线。」
「可这条线不是你能碰的。」
她没缩。
「为什么。」
「因为你要碰它,先得会一样东西。」顾长庚说,「不会,你就只能拿刀去凿。凿开,碑毁,纸也毁。」
「哪样。」
「配纸。」
她心往下一沉。
配纸。古籍修复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碑帖的底子是纸,纸有寿命,纸一死,字就跟着走。补一册书,说到底补的是纸。纸配不上,补得再齐也是两层皮,过三十年还是要分开。
「第七册是碑帖,碑帖的纸,是刷上去的。」顾长庚说,「先把纸刷上石面,纸干了,从纸上刻,刻完把纸揭下来——碑帖就是这么来的。所以碑帖修起来,比书难,它两面都是伤。」
「正面是磨的,背面是它自己的寿数。」
「你要碰碑心里那卷纸,得先知道那卷纸是哪一年的纸,配不配得上原样的年份。配不上,你一上手就是毁它。」
「这个我懂。」叶棠说,「所以我一直在找纸。」
「你找的是配纸。」顾长庚摇头,「你要找的是认纸。」
「认纸。」
「同一棵树,南北坡的纸不一样。同一年,春夏秋冬的纸不一样。同一个人,早上和下午的纸不一样。」顾长庚说,「这些书上不写。书上写竹纸、皮纸、棉纸,写帘纹,写厚薄——都是废话,看了跟没看一样。」
「认纸得靠手。摸过一千种纸的手,才认得第一千零一种。」
她沉默下来。
她伸手把台面上那块补过的纸拿起来,对着灯。纸是浅黄的,帘纹横着走,她数过,一寸十一二道。她当时没往心里去,数完就放下了。
「我补过一册明版的帖子。」师父忽然说,「补了四个月,配了三十几种纸,没一种对得上。后来我不补了,只把碎了的地方托了一层,托的纸比原样浅一号。」
「浅一号有什么用。」
「浅一号,一看就知道补过。」顾长庚说,「补过比补对了强。补对了,就没人知道它坏过。坏事装成没事,这叫骗。」
「我摸过的纸,不超过两百种。」她说。
「嗯。」
「那怎么办。」
他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他左手在身侧,缺了那截无名指的手,插在裤兜里,插得很深。
「广陵书市,初五。」他忽然说。
叶棠抬头。
「书市南边那一排,有个收旧纸的,姓邹,人叫他邹老抠。他手里有七十年代收上来的一批旧纸,一直没出手。」
「为什么没出手?」
「因为那批纸是赃。」顾长庚说,「早年从抄家物资里漏出来的,他收了不敢卖,压了三十年。」
「你认识他?」
「不认识。」顾长庚说,「我师父认识。我师父带我去过一次,我站着没让他看见。」
「他去那儿干什么?」
「买纸。」顾长庚转过身来,「买那批纸里的一种。」
「哪一种?」
「褚皮纸。」他说,「第七册的碑帖,原样的纸,是楮皮纸。」
叶棠站起来了。
「您怎么知道?」
「我师父说的。」顾长庚说,「我师父见过第七册没散的时候。」
「七册都在的时候?」
「七册都在的时候。」他把话重复了一遍,「我师父那年十六,在库房里当下手,他记得那七册摆在一条案上,从上到下,案子的漆都磨没了。」
「他说第七册最好看。」
「他说第七册的字最好,纸也最好,纸是楮皮,帘纹一寸十七道。」
「一寸十七道。」叶棠把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帘纹一寸十七道,就是一寸宽的纸上,横着压出来十七根竹帘的纹。这个数极细,也极难作假。要仿,得做一根十七道的帘子;做了帘子,仿的就是这一张,仿不了别的。
「他数过?」
「他摸过。」顾长庚说,「我师父的手,摸一下就知道帘纹几道。他教我摸,我学了二十年没学全。」
「所以你去书市,找邹老抠,看那批楮皮纸。」
「我不要楮皮纸。」顾长庚说,「我要你看一眼那批纸。」
「看一眼做什么?」
「看一眼,你就知道七十年前的楮皮是什么成色。」他走回来,把布包重新挎上,「碑心里那卷纸,年头跟第七册原样的纸差不离。你认得那个年头的楮皮,才认得碑心里那一卷。」
「认得了,才有下一步。」
「认不得,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她站着没动。
「顾工。」她说,「碑心里那一卷纸,您要不要。」
布包带在他手里停住了。
停了三秒。
「我不要。」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能碰的东西。」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地上摆东西,摆完了退后半步。
叶棠等着下半句。
顾长庚没有下半句。
他挎上布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停住了。
「初五,书市,天亮以前去。」他没回头,「去晚了纸就让人挑走了。邹老抠天不亮就摆摊,他那个摊从来不见光,太阳一出来就收。」
「你提我师父,他听得懂。」
「我师父叫什么,你不用问。」他说,「你提帘纹十七道,他就知道你是谁。」
门开了,外头走廊的风灌进来,把他工作服的下摆掀起一点。
「等等。」叶棠叫住他。
顾长庚停在门口。
「我师父叫什么。」叶棠说,「我的师父。您从来没提过。」
那个背影定在那儿。
过了很久,久到叶棠以为他不会答。
「叶竞。」他说。
两个字,说完他就走了。
她站在工作台前,半天没动。
叶竞。
她父亲叫叶竞。
她父亲叫叶竞,在馆里干了二十七年,档案上写着「调离」,调离那一年她十二岁。她母亲后来再没提过这个人,提也只提一句:你爸身体不好,在外地养着。
养了二十年。
她伸手扶住桌沿。
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白光往一边偏着,把她的手照出一半亮一半暗。
她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
掌纹是乱的,生命线断成两截,中间有一段空。
她父亲的手,她记得。父亲的手比她的厚,指节粗,右手拇指侧面有一块硬皮,是长年捏刀子捏出来的。她小时候那块硬皮刮过她的脸,刮得她痒,她笑着躲。
她现在想不起那块硬皮的温度。
想不起,就是被抹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顾长庚刚才那句话,不是说碑。
碑她可以碰。
顾长庚说的是她自己。
她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那个人是从碑心里取过东西的人。
她低头看台面上那三张硫酸纸,孔位图还摊着,正中那个孔,铅笔圈出来的圈子,圈外写着「正中」两个字。
她把放大镜搁回盒子里,盖上,扣紧。扣的时候手指在盒沿上多按了一下,像要把今天这些事按在里头。
窗外头,扫地的老周把最后一堆叶子扫到树根底下,直起腰,把竹扫帚靠在墙上,扛着回家了。天光塌下去一半,院子的地面由灰转青。
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今天那一页空着。
她拿起笔,在日期底下写:顾工来过,说了楮皮纸,一寸十七道。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字。
她不知道明天早上这行字还在不在。
但她今天记住了。
今天她记住了,这个她可以肯定。
回了家,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跺脚不亮,她摸黑上了四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拧开。
屋里亮着灯。
母亲坐在小方桌边上,面前摆着一碗面,面上盖着荷包蛋,蛋煎得边上一圈焦。
「吃。」母亲说。
叶棠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面是挂面,卧了两个蛋,她碗里一个,母亲那边一个。
「今天怎么晚。」
馆里开会。
「又开会。」母亲把自己那个蛋夹起来,放进她碗里,「你们那个主任,开会开上瘾。」
她没接话,咬了一口蛋。焦边有点苦,她嚼碎了咽下去。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那只手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长年洗东西洗出来的。
「你爸要是还在,」母亲忽然说,「看见你这样,他能高兴好几天。」
叶棠的筷子停了一下。
妈。
「他这个人,一天不说十句话。说了十句,九句是纸。」母亲把手收回去,「剩下一句是给你妈的。」
他今儿个还托梦给你了?
「托什么梦。」母亲说,「我就想起来。他走以前那阵,天天在屋里头裁纸,裁完了码成一摞,摞完了拿绳一捆,捆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再裁。」
「裁那么多纸干什么。」
「不知道。他不说,我不问。」母亲说,「后来有一回我问得烦了,他说,留着。我说留着给谁,他不答。」
叶棠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了。
碗底剩了点葱花,她拿筷子拨到一边,没吃。
「棠棠,下个月你生日。」母亲站起来收碗,「想要什么说一声,妈给你做。」
「成。」
母亲端着碗进厨房,水声响起来。叶棠站在小方桌边上,看着墙上挂的一张相框。相框里是她五岁那年和父亲在馆里照的,父亲抱着她,站在一棵银杏树底下,两个人都没笑。
她看了一会儿,回屋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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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006章 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