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七点四十,叶棠和阿吉站在库房门口。
库房在馆里最老那栋楼的二层,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中间往下凹一段,再弹回来。周姐给的钥匙开了两道锁,第一道是老式的铜锁,钥匙要插到底再转半圈;第二道是挂锁,锁梁有点锈,阿吉替她托着锁身才扣上。
门推开,一股味道冲出来。
是纸陈了的味道,混着一点霉,还有木头架子受潮后返上来的那股潮气。叶棠在库房待过七年,这个味道她熟。
「师姐,登记册在哪儿。」
「里头右手边,靠墙那排铁柜,第二层。」
阿吉进去,叶棠站在门口等。
她没跟着进去。今天她来库房,名头上是取登记册;实际上她要办的事,登记册只是捎带。
碑在三号架。
架子是铁皮的,四层,七之三放在最底下一层,碑面朝上,罩着一块灰布。灰布是她昨天盖上去的,盖的时候四角都掖进了架子缝里。
她把灰布揭开,从包里掏出两卷硫酸纸,一把铅笔,一把短尺。
硫酸纸是修复室剩的,厚,半透明,对着光能看清底下的东西。馆里做现状记录有时候用它,嫌麻烦的时候就直接写字。
她把硫酸纸裁成四开,一张覆在碑面上,四角用胶带固定在铁架子边上。固定的时候她用手背试了试纸的松紧,太紧会崩,太松会跑,松紧刚好是能按下去、抬手能弹回来。
铅笔是 2B 的,削成斜口。
她捏着笔,笔杆放平,几乎贴着纸面,从左下角开始,往右上方一段一段地走。
侧锋。
铅笔灰落在硫酸纸上,落在碑面有字的地方就挂住了,落在平的地方就滑过去。虫蛀孔是个洞,洞的边缘有一圈凸起,铅笔走过去,那圈凸起会把灰挡一下,挡出一圈浅边。
她走得很慢,一段一段,手没有悬空,手腕压在纸边上借力。
一张纸走完,揭起来,对着库房那扇高窗举起来。
窗户外头是院子,光从瓦缝里漏下来,落进库房,落成几块。她举着纸,让一块光落在纸上。
纸上出现一片点子。
大的三个,小的十九个。
每个点子都带一圈边,边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那是孔的沿儿被铅笔蹭出来的。
叶棠把纸放到一边,又覆了一张。
第二张她量的是碑的四周边缘:磕碰、缺口、裂缝。裂缝有两条,一条从左上往右下斜着走,走了三寸二,到中间断了;另一条在右下角,短,一寸不到,是陈年的,缝里结了灰白的垢,抠不动。
量完边缘,她覆第三张。
第三张她只做一件事:把那二十二个孔,一个一个编号,按顺序记在另一张道林纸上,记下每个孔离碑左下角的横竖尺寸。
记到第七个,她停了。
第七个孔在碑面正中偏左。
她量了它的横竖,又量了一遍。
两遍数字一样。
她把那个位置在硫酸纸上点出来,用铅笔在点子上画了一个圈,圈外写了两个字:正中。
写完她盯着那个圈子看。
虫蛀是虫走的路。虫从边上往里啃,遇着什么啃什么,孔的位置是散的,大的套小的,深的连浅的,一路往纸的深处钻。她见过蛀得最厉害的一册书,一页纸上四十多个孔,从装订线一直啃到天头,中间连成一片,薄得能透光。
虫不挑地方。
这个孔挑地方。
它正在碑面正中,正在那十一个字中间,第七个字和第八个字之间那道空档里。
叶棠把硫酸纸翻过来,把背面也拓了。
背面是毛的,石头背面没打磨,铅笔走上去挂不住,她加了点力,走完一张,揭起来对着光看。
背面也有孔。
不多,四个。
四个孔的位置,她量了,记在纸上。
记完了,她把正面的孔位和背面的孔位摞在一起,对着光。
摞起来的那一刻,她手指一紧。
正面正中那个孔,和背面左上第一个孔,上下对得死死的。
一条直线。
石头厚度一寸一分。
一个孔,从背面左上穿进去,从正面正中出来,穿过一寸一分厚的石头,走成一条直路。
她的手停在两张纸中间,没动。
库房外头有脚步声,是阿吉下来了,踩得木楼梯咯吱响。
「师姐,登记册我找着了,还有这个——」
阿吉抱着一个蓝布面的册子进来,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块排骨,用食堂的塑料袋装着,打了死结。
「这是昨天忘在你这儿的。」阿吉把袋子递过来,「我早上在你桌上看见的,给你带过来了。」
叶棠把硫酸纸收起来,接过塑料袋。
「谢了。」
「你在拓什么?」
「孔位图。」
阿吉探头看了一眼那两张摞在一起的纸,没看懂。
「顾工来了。」他说。
叶棠抬头。
顾长庚站在库房门口,没进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左手在身侧,缺了的那截无名指朝里扣着。
「顾工。」阿吉叫了一声。
顾长庚看了一眼阿吉怀里的登记册。
「给我。」
阿吉递过去。
顾长庚接了,没翻。他看向叶棠,目光往下,落在那两张硫酸纸上。
「那是干什么的。」
「孔位图。」
「正面背面都拓了?」
「嗯。」
「给我看看。」
叶棠把两张纸递过去。
顾长庚走到窗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他先看正面的,看了很久,从左上到右下,一个点一个点地看。看完把两张摞起来,对着光,从上往下挪,挪到正中停住。
他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他把纸放下,捏在左手里。
「虫蛀。」他说。
四个字落下来,不留问的缝。
「不是。」叶棠说。
顾长庚抬起眼。
「正面二十二个,背面四个。」叶棠说,「正面正中那个,和背面左上第一个,上下对得死死的。一条直线,穿过一寸一分。虫走不成直线。」
「还有,正面这些孔的位置有规律。七个集中在碑心,那一片正好是那十一个字待的地方。边上十五个,散着,看着像虫蛀。」
「那十五个,才是虫蛀。」
顾长庚听着,没打断。
等她说完了,他把手里的纸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那个正中的孔。
「钻孔。」他说。
「什么。」
「这是钻出来的。」顾长庚把纸翻了个面,「你摸一下那个孔的沿儿。」
叶棠接过来,手指按在硫酸纸上那个点子的位置上。硫酸纸上的痕迹是平的,摸不出来。她走回碑前,掀开灰布,手指落在正面正中那个孔上。
孔的沿儿是光的。
石头本身的光发闷。这个孔沿儿的光发贼,高速蹭过才留得下,沿口起了一圈极细的白线,像被抿过。
虫啃不出来这种沿。
钻头钻得出来。
「钻它干什么。」叶棠说。
顾长庚没答。
他走到碑前,左手在碑面上方悬着,没落下。那只手抖得不厉害,但是有痕迹,是老了的抖,压不住的那种。
「早年间馆里进过一册碑,碑心有个孔,穿孔。」他慢慢地说,「后来查出来,是当年为了防止人把碑当器座用,在上头钻个孔,穿绳,拴在架子上。」
「拴住。」
「拴住。」顾长庚说,「碑重,立着会倒,倒下去磕一个角,磕掉的就不是一个角。」
「可这个孔穿在字中间。」叶棠说,「拴绳子也不能拴在字上。」
「是不能。」顾长庚说。
他把手收回去了。
「所以这个孔不是为拴碑钻的。」他说,「钻它,是要从这儿下去。」
「从这儿下去干什么。」
「从这儿下去,」顾长庚看了她一眼,「取东西。」
叶棠没明白。
「碑是实心的。」她说。
「碑是实心的。」顾长庚重复了一遍,「可它不是一块整石头。」
他不再往下说。
他把硫酸纸叠起来,交还到叶棠手里,又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
是一把镊子。
不锈钢的,尖很细,柄上缠了一圈胶布,胶布磨得发亮。镊子尖合起来的时候,两条尖之间没有缝。
「你用这把。」顾长庚说,「我使惯了另一把,那把给你不顺手。」
叶棠捏着那把镊子。
镊子是凉的,铁的那种凉,握着握着就暖上来了。
「顾工。」她说,「那个孔——」
「登记册我带走。」顾长庚打断她,转身往外走,「三天。」
「三天什么。」
「三天后我给你一句话。」他走到门口,停了半步,「你这三张纸,别让人看见。」
「尤其别让秦芮看见。」
他走了。
木楼梯在他脚底下咯吱响,一路响到楼下,没了。
阿吉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
叶棠站在碑前,手里捏着那把镊子,塑料袋里两块排骨搭在裤腿上,隔着布有一点温度。
她把镊子插进胸前那个口袋,插进去的时候手在抖。
这一回抖,另有缘由。
昨天晨会上,秦芮三句话都围着「不值」和「谁担」打转。
而顾长庚今天只看了三张纸,就说出「取东西」三个字。
馆里八年,她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这册碑当成一件有里头的东西。
外头天阴下来,库房里的光暗了。
叶棠把灰布重新盖回去,四角掖好,提着登记册和阿吉一起下楼。
下到一层,阿吉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出来了。
「师姐,顾工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有里头?」
「就是说,」叶棠站住了,「碑上那个孔,是有人拿它当一个口子。」
「什么口子?」
「往下拿东西的口子。」
阿吉想了半天。
「碑里有东西?」
「可能有。」
「那怎么办,要凿开吗?」
「不凿。」叶棠说,「凿开就毁了。」
「那怎么拿?」
叶棠没答。
她站在馆里那栋老楼的门槛上,看着外头的院子。院子里那棵银杏落了满地叶子,扫地的老周一边扫一边把叶子往树根底下堆,堆成一小堆,等它烂。
烂了是肥。
她低头看手里的登记册。
蓝布面,边角磨白了,封面上用钢笔写了四个字:碑帖存录。
她翻开第一页,是目录。七册残本,七行。前六行的现状栏都写着「散佚」,第七行写着「在库」。
她一直翻到第七册那一栏。
在库。字迹部分可辨。保存状况稳定。
三行字。
她盯着「稳定」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
三天。
她只有三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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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005章 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