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八点开始,叶棠提前十分钟到。
三楼小会议室,一张长桌,桌面是复合板,靠门那一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头的灰。她坐到老位置,靠墙倒数第二个。前面几排已经坐了三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
阿吉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塞进嘴里,糖纸捏成一团攥在手心。
九点零二分,秦芮进来。
她手里端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的字磨掉了一半,剩一个「劳」字。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就出去了。
秦芮坐下,把搪瓷缸搁在手边,翻开面前的本子。
「人到齐了就开会。」
「第一件事。」她抬起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上个月收上来的意见,一共二十七封。表扬的十一封,挑毛病的十六封。投诉里头有九封说的是厕所,这个归后勤,不归我们。剩下的七封,五封说展厅灯太暗,两封说碑廊的字看不清。」
「灯的事已经报上去了,等批。」
「第二件事。」她翻了一页,「国庆的参观团排出来了,下周三第一批,八十人。接待的事按老规矩,谁有空谁上,一天一百二,钱月底一起结。」
阿吉在桌子底下踢了叶棠的脚。
叶棠没动。
「第三件事。」秦芮翻页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目光在屋里过了一圈,从第一排到最后排,在叶棠那儿停了一停,停得很短,短到像没停。
「碑帖库房。」
「昨天有人报上来,说七之三那册,被人从架上取下来,取下来的时候没登记。」
屋里静了。
叶棠感觉到旁边阿吉的糖纸不响了。
「取东西不登记,这是谁干的,自己心里有数。」秦芮的声音不高,「我不点名。点名字难看。」
「我现在把话放在这儿。」她把本子合上,「七之三,从今天起,只登记,不修。」
「为什么,我说一下。」
「第一,那册碑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七册残本,六册散了,剩这一册。缺了对照,修坏了没有第二份。这个责任,在座各位谁担?」
没人说话。
「第二,经费。今年修配的钱就那么多,修一册碑要多少工时,工时要多少钱,账上摆着。修它,别的就得停。别的停了,年底考核谁来填?」
「第三。」秦芮顿了一下,「也是最要紧的——它现在的情况,不需要修。」
「登记册上写得很清楚:碑面文字磨蚀,字迹部分可辨,保存状况稳定。稳定,就是不坏。不坏,就不用动。」
「我跟你们讲个老话。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文物以存为主,修是万不得已。能动口不动手,能动纸不动刀。宁可让它带着伤躺在那儿,也不要为了一张漂亮脸,把它送进手术室。」
「手术台上下来,下不来的,不是没有。」
秦芮说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她把缸子放下,又翻了翻本子。
「还有谁要说的?」
叶棠举了手。
全屋子的目光过来。
「讲。」
「七之三的碑面,不是稳定。」叶棠站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它被人动过。」
「磨痕是新的。边缘的棱没有包浆,棱上的石粉是活的,一拍就掉。登记册上写的磨蚀,是自然老化,自然老化不会只磨正面十一个字,还顺带把排版一起抹平。」
「另外,虫蛀比登记册上多一倍。大的三个,小的十九个。登记册写的是大二小九。这个数我数了三遍。」
「我说完了。」
屋里没人接话。
秦芮看着她,看了三四秒。
「你坐。」
叶棠坐下了。
「虫蛀这个数,回头核。」秦芮说,「磨痕的事,你说新的,新的能新到哪儿去。去年有没有人动过,前年有没有,这要调记录。调记录要时间。」
「至于排版。」秦芮的声音平下来,「小叶,你在馆里几年了?」
「八年。」
「八年。那你应该知道,碑上排版这种事,不是你看一眼就能定的。古代刻碑,刻工有刻工的习惯,同一个刻工刻十块碑,排版能差出三样去。你说它被人抹了,万一是它本来就不是那么排的呢?」
「这个先放下。」
「我只问你一句。」秦芮把本子推开一点,「那册碑,如果修,谁签字?」
「修坏了,谁担?」
叶棠没说话。
「你签不了。」秦芮说,「你连中级都不是,你签不了这个字。我在任一天,这个字也签不了,因为我签了,就是我担。」
「顾工能签。」叶棠说。
全屋子的头都转了。
顾长庚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开会到现在,他一直没抬过头。他左手放在桌面上,无名指缺了一小截,剩下半截压在杯子底下。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把那只手往回缩了半寸。
「顾工,你的意思呢?」
顾长庚抬起头。
他看了秦芮一眼,又看了叶棠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
三个字,说得很慢。
「我没看过那册碑。」他说,「我没看过,我就不签字。」
秦芮点点头,像早就等着这句。
「那就这么定了。」她把本子合起来,「七之三,只登记,不修。谁再私自动它,调离修复室。」
「散会。」
众人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片响。
阿吉拽了拽叶棠的袖子,叶棠没理,她坐在原位没动。
顾长庚站起来,第一个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左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那一截缺了的手指,在门框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走到叶棠旁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你数了三遍。」他说。
「嗯。」
「三遍都十九个?」
「嗯。」
「小的也算?」
「算。」
顾长庚没再问。他抬脚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登记册在哪儿。」
「库房。」
「明早你去取。」他说,「取来给我。」
说完他出去了。
叶棠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拐了个弯,没了。
秦芮还没走。她站在桌边,把搪瓷缸里的水倒进窗台上一盆绿萝里,倒完了用抹布把缸子外面擦了一遍。
「小叶。」
「嗯。」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秦芮把缸子盖好,「磨痕是新的,这个我信。碑我也看了,我一眼就看出有人动过。」
叶棠抬起头。
「那您——」
「我一看出来,我就知道这是个麻烦。」秦芮把抹布搭在盆沿上,「所以我才要按住它。你在馆里八年,你见过馆里因为一册碑动过大手术吗?没有。为什么没有?因为动了,就要花钱,花了钱,就要有人问钱花得值不值。」
「这个不值。」
「它是一册没人看的碑。」秦芮说得很直白,「修得再好,摆在那儿,一天进去三个人,两个是躲雨的。」
「你要是能把'不值'说成'值',我让你修。」
「说不了。」叶棠说。
「说不了就对了。」秦芮拎起包,「你师父那人,一辈子不肯说不值。他只会说不看。不看,就不用说值不值。」
「你们两个,一个太老实,一个太精。」
她走到门口,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登记册明天取来,先给顾工。」她说,「别让我再看见第二回你不登记就动库房的东西。」
门关上。
屋里剩下叶棠一个。
桌上秦芮的杯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是会议记录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散会时间:九点四十一分。
她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压回杯子底下。
走到走廊里,阳光从西边的窗子照进来,一段一段落在水泥地上。
阿吉在楼梯口等她。
「师姐。」
「嗯。」
「顾工让你明早取登记册?」
「嗯。」
「那我陪你去。」阿吉把糖纸扔进垃圾桶,「库房那个门我开得了,上次周姐带我去过一次。」
叶棠看了他一眼。
「你糖纸攥了一路了。」她说。
阿吉低头看手心,糖纸被汗浸得发了皱,捏成一团,硬了。
「我紧张。」他说。
「紧张什么。」
「我怕秦主任点我名。」阿吉说,「她一说'自己心里有数',我就想,她是不是知道我昨天帮你数过虫子。」
叶棠没接话。
她往楼梯下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门。
门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纸,是上个月的卫生评比,优。纸的一角卷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发黄。
她转回头,接着往下走。
下到二楼,她拐进厕所旁边的楼梯间,从兜里摸出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
昨天写的那两行还在。
字比平常大。
她盯着那两行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中午在食堂,阿吉端着饭盒找过来,坐下了。
「师姐,你说秦主任那话什么意思。」
「哪句。」
「说不了值,就对了。」
叶棠筷子停了。
「意思就是,她要一个理由。」叶棠说,「一个能让钱花出去的理由。」
「那你有吗?」
叶棠想起碑上那十一个字。
想起第三个字。
想起「陈怀书」三个字。
「有。」她说。
「是什么?」
「现在还说不出口。」叶棠把筷子放下,「等我能说了,我再说。」
阿吉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扒了两口,他又抬头。
「师姐,那我明天帮你把登记册取来,你打算什么时候给顾工。」
「一早。」
「顾工会看吗?」
「他会看。」叶棠说,「他今天说了三个字,三个字就够了。」
「哪三个字。」
「我没看过。」
阿吉没听懂。
叶棠把碗筷收进托盘,起身。阿吉在后头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食堂门。门口那台吊扇转着,扇叶上缠了一缕塑料绳,上个月挂横幅勒上去的,没人解。
叶棠也没解释。她把饭盒里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豆腐没味儿。
她咽下去,拿起碗,把汤喝了。
碗底沉着两粒葱花。
她盯着那两粒葱花看了一会儿,用筷子把它们拨到一边,拨到碗沿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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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004章 谁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