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七点二十,叶棠推开修复室的门,阿吉已经在门口了。
他蹲在那儿,正往一摞旧报纸上头打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手里的喷壶没停。
「师姐。」
叶棠应声,把包放下。
「我昨天下午又去问了一趟。」
「问谁。」
「管人事的,周姐。」阿吉把喷壶搁下,站了起来,「她说馆里这三十年进过的人,名单都在她那儿一只铁柜里,一个不缺。我把你写的那三个字给她看了。」
铁柜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周姐那边怎么说。」
「她说没有。」阿吉顿了一下,「我说你再看看,是不是同音不同字。她查了两遍,都没有。」
叶棠没说话。
她走到架子前,把罩布揭开。
碑还在那儿。石头是灰的,暗处发青,靠灯的那半边泛黄。正面那些被磨掉的字,一个个排在石头上,谁走过去看,都只当是石头本来就不平。
「师姐,」后头阿吉说,「你要不要再想想,会不会是从外头请来的。」
「外头请来的也记。」
「那要是写错了呢。」
叶棠把罩布折好,搭在椅背上。
写错了也记。修配那一行,写谁就是谁。写错了得划掉重写,不能留着。这是规矩。
「周姐的铁柜里有没有八几年以前的。」
「有。」阿吉挠头,「她说更早的都在库房,纸都脆了,得戴手套翻。」
「她说了什么时候能翻吗。」
「她说得等她有空。」
叶棠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工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登记本、直尺、放大镜、铅笔、橡皮。摆完,碑的编号抄进本子抬头。
抄的是:天德·碑帖·七·之三。
三是架次。本子上这一册排在第三格,前面两格空着,写的是「未收」两个字,是前任主任写的,写了快二十年。
她开始量。
长一尺二寸七分,宽七寸四分,厚一寸一分。量的地方记清楚:从左下角起,避开缺口。
她量一程记一程。
虫蛀孔,大的三个,小的十九个。本子上原来写着「虫蛀:大二小九」。
她昨天数过一遍,今天又数一遍。
数字没变。
多的是一倍。
铅笔搁下。
这个不归她管。上头原来是别人写的,她只负责抄。抄漏了要担,抄对了不担。
她照原样抄了「大二小九」,在下面空了一行,另起一行写:
另计:大三小十九。
写完了,这一行她看过两遍。
阿吉在她背后伸头张望。
「师姐,这行要划掉不要。」
「不划。」
「那秦主任——」
「不划。」登记本合上一半,「先记着。」
阿吉哦了一句,回去接着弄报纸。
报纸打湿了要压平,压平了要晾,晾完了裁成衬纸。这是他这个月的活儿。
屋里静下来。
只有喷壶的响,和报纸翻动的声音。
碑重新罩上,人在桌边坐下,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她写得很慢。
写到「磨痕分布」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昨天的东西都在。
第一个字到第十一个字的位置,每两个字之间隔着一份宽度。第四个字的耳那半边留得很全,东那半边磨掉了小半。第六个字是书。第八个字那个转折,刀到那里要收住,收得干净。三个补浆的圈,压痕起头都在左上。
灯架滑下去半寸那会儿,那层浮起来的凹凸怎么一下子全平了。
白纸举在左边,光从纸上弹回来,弹到石面上,凿痕的深浅就出来了。
这些一样一样,全在。
笔尖按在纸上,往下写。
写到一半,她停住了。
昨天中午吃了什么,她想不起来。
阿吉端着饭盒从她旁边过去,去水池那边洗勺子。
洗完回来,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坐下了。
「师姐,你愣着干什么。」
叶棠抬起头。
「昨天中午咱们吃了什么。」
阿吉笑出声。
「排骨。」
她没反应过来。
「排骨还有哪种。」
「就那份排骨啊,十二块一份的。」勺子敲着饭盒边,「你嫌贵,说还不如吃两块五的豆腐。你说豆腐炖得烂,排骨塞牙。我说那你就吃豆腐,你说不行,豆腐没味儿,得配点什么。你还说——」
他停住了,勺子在饭盒边上磕了一下。
叶棠看着他。
「后头我说了什么。」
阿吉想了想。
「你说你爸以前在家做排骨,会先焯一遍,焯完了再炒糖色。」
笔放下了。
这个她想得起。
她爸焯排骨,冷水下锅,水开了撇沫,撇干净了捞出来。糖色炒到起小泡那会儿要下锅,晚了就苦。
昨天在食堂,她一句也没说过这个。
「阿吉。」
阿吉抬起头。
「昨天中午你坐哪儿。」
「就对面啊。」
「我吃了几块。」
勺子停在半空。
「四块吧。不对,三块。那骨头小,你啃得费劲,后来剩了两块没吃。」
「那两块呢。」
「我说我帮你吃,你说不行,要带走。」
「带走了吗。」
「带走了。你拿食堂那个塑料袋装的,装完塞你包里了。」
叶棠低头看自己的包。
包在椅子底下,拉链开着一半,装的是本子和笔袋。
她伸手进去摸。
摸出来一个塑料袋,团着,里面是两块排骨。
塑料袋外头有一圈油,干了,硬了。
她捏着那个袋子,捏了一会儿。
「师姐?」
叶棠把袋子放在桌上,说了五个字。
「放了一天一夜。」
阿吉没接这话。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
「那你是忘了吃了,还是忘了带。」
叶棠想了想。
「带我记得。吃完我记得。剩了两块我记得。装袋我记得。」
「那就是忘了它在包里。」
「嗯。」
阿吉又扒了两口饭。
「那也没啥,我老忘。上礼拜我把一双筷子忘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筷子头都焦了。」
叶棠嗯了一声。
塑料袋重新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
她想得起她带了这个袋子回家。
回家以后包放在门边,这一步她记得。
袋子拿出来过没有,没有了。
昨天晚上吃了什么,也是空白。
昨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把七个字加四个字的数字抄了一遍。抄完看了半个钟头。那半个钟头里她一直在想第八个字。
那半个钟头之前的事,空白。
之后也是空白。
阿吉吃完,端着饭盒走了。
屋里剩下她一个。
叶棠从包里把本子拿出来。
本子翻到昨天那一页。
昨天那页上头有一行日期。
下面空着。
她翻到今天这一页。
今天这一页上也有一行日期,是她早上写的。
下面空着。
她往前翻。
前天那一页,空着。
大前天那一页,空着。
她一直往前,翻了十几页。
有的页面上写着东西,写得很满:哪一天裁了多少纸,哪一天补了三处,哪一天跟着师父去库房清点,哪一天母亲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有的页面上只有日期。
本子平摊在桌上,从头数。
从本子的第一页开始,到今天,一共一百零七天。
一百零七天里,只写了日期的,有三十一天。
写满的,七十六天。
她把这三个数记进心里的同时,手已经在纸边上写下来了:107 / 31 / 76。
写完她看着这三个数。
三十一天。
那三十一天她做了什么,她想不起来。
她试着往回找。她挑了其中一页,那一页的日期她记得——那天她跟着顾长庚去库房,清点一批从苏州运回来的旧纸,清点了一整天,晚上馆里给加班费,十五块。
那天本子上写满了。
她又挑了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日期。
她盯着那个日期,使劲想。
想不出来。
那个日子底下什么也没有,像一张表,那一格从来没有填过。
本子再往前翻。
翻到中间,她发现一件别的事。
写满的那些页,她都能对上事。
空着的那些页,她对不上。
数到第二十页,铅笔头钝了。
拿小刀削。刀是裁纸刀,刃不长,转着圈削,木屑卷下来落在桌面上。
她爸教过削笔:笔尖要偏,偏到侧面,写字那会儿侧锋吃纸,能把纸纹压下去,墨浮在纹路上头。正锋写的字发泡,一蹭就花。
她爸讲过,铅笔用在纸上,画错了能擦;钢笔画在纸上,画错了只能划掉。
削完了,在本子边上试了两个笔画。
侧锋,墨色发黑。
正锋,墨色发灰。
她爸那套话她从小听到大。那时候家里有张旧桌子,桌面上一层蜡,是她爸自己打上去的,冬天摸着不凉。
那张桌子后来去了哪儿,她想不起来。
手上的东西忘不掉。
忘掉的都在别处。
她试着找规律。
空着的那些天,是不是都是她用了痕读的那天。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手停住了。
她怎么知道哪天用了痕读。
她今天用了一处。昨天用了一处。前天的也在,因为那天读的是第三处补浆的圈。
再往前呢。
再往前她就得看本子。
而本子上空的那些页,本来就是空的。
她用来判断「那天用没用痕读」的东西,正是被抹掉的那样东西。
本子合上了。
本子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圆了,右下角有一块水渍,是去年夏天雨太大,屋顶漏了一回,漏在她桌上。
那次漏雨她记得。
本子挪开那会儿,水已经洇进去三页。这个她还记得。
那三页上写的是什么,她清楚。
她翻到那三页。
字还在,被水泡过,墨发灰,笔道有点糊,但是看得清。
那三页都写满了。
手指按在那块水渍上。
按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喊阿吉,喊他下楼搬箱子。
阿吉应了一声,跑了。
叶棠把本子收进包里。
铅笔拿起来,在今天那一页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
她写:今天量了尺寸,虫蛀另计。
写完她又添了一行。
添的是:排骨在包里,一天一夜。
两行写完,笔搁下了。
这两行她写得比平常大一点。
她想知道明天一早这两行还在不在。
桌上那个塑料袋她还留着,放在手边。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捏了捏。
里头两块骨头,硬的。
啃过。
啃的时候什么味儿,想不起来。
袋子重新放下。
窗外的太阳往西斜了一点,光落在摊开的本子上,落在那两行字上。
那两行字是黑的,一笔一画,很清楚。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碑上每一个字的笔画位置,她想得起。
第十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在哪儿,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那是她读了三处换来的。
三处。
她今天读了一处,昨天读了一处,前天读了一处。
三天三处。
而本子上空着的,是三十一天。
两个数字放在一块儿看了看。
三天。
三十一天。
屋里的钟走了两下。
本子收起来,碑重新罩好,灯关了。
走到门口,她回了一次头。
桌上那个塑料袋还在那儿,油圈朝上,干得发亮。
她回去把它拿起来,装进包里。
拉链拉上,她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如果我忘了这个袋子是哪儿来的,我就知道本子上那三十一天是怎么来的了。
她关了灯,出门。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很暗,灯坏了两盏,还有一盏在尽头亮着。
她往那头走。
包里有两块排骨,一本本子,一支笔。
本子里今天那一页上写着两行字。
她也记得她写的是什么。
她现在能从头到尾想起来。
明天早上能不能,她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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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003章 今天吃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