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棠把那方纸带到修复室。
顾长庚还没来。她把纸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块玻璃压住,自己坐在灯下等。
七点五十,他进来了。
他今天没拎布包,两手空空。进门看见她,点了一下头,走到桌边,目光落在玻璃底下那方纸上。
他没伸手拿。他先看。
看了大概半分钟,他问哪儿来的。
叶棠说是书市邹振给的,她爸留下的。
顾长庚的眉毛动了一下。就一下。
他说拿起来。
叶棠把玻璃揭开,把纸捧起来递过去。
顾长庚两只手接,接得很轻,像接一只虫。他把纸举到灯下,先看正面,看了很久;再翻过来,看背面;看完把纸平放在桌面上,左手伸出来,用缺了无名指那只手的指背,在纸面上慢慢抚过去。
指背抚到中间那个圆的时候,停住了。
他问这是什么。
叶棠说是压的,压得很死。
顾长庚没说话。他把纸又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个圆的边缘。圆边上有一圈极浅的凹陷,凹陷顺着纸的纤维走,走到纸边上就断了。
他把纸放下来,说这是碑上揭下来的。
叶棠问怎么知道。
顾长庚说碑帖的做法,是先刷纸,后刻字,刻完把纸揭下来。揭下来的纸,背面是毛的,正面是光的。这一方,正面光,背面毛,还对得上碑的尺寸。
他说,这不是书页,这是碑帖的样纸。刻碑的人先在这方纸上写,写完往石头上过,最后才在石头上动刀。
叶棠问那背面这个圆呢。
顾长庚说,刻碑的人要把纸固定在石头上。固定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刷浆,一个是压边。压边用一个硬圈,圈压在纸的背面,圈从纸背面顶住石头。
叶棠想起碑心那个孔。
孔沿有一圈亮。
她说碑心那个孔,沿儿是亮的。
顾长庚说对上了。他说那一方纸当年就贴在碑心上,用圈压住。后来纸进了碑心里头,圈压的那一块,顶在石头上,年深日久,压出了一圈死印。
他说,你爸把那方纸留下了。
叶棠站在桌边,没出声。
她问她爸当年从碑里取出来了什么。
顾长庚说不知道。他说他只知道那一卷纸移交过,移交那一行后头让人撕了。
他把那方纸还给她,说收好。这方纸现在比碑金贵。
叶棠把纸收进内袋,问接下来怎么办。
顾长庚说,配纸。
他说第七册的原样纸是楮皮,一寸十七道,这个已经定了。要修它,得找到跟它同岁、同料、同帘的楮皮,至少够补它正面的量。
叶棠问多少。
顾长庚说碑面一尺二寸七分,宽七寸四分。磨掉的十一个字,占多大地方,要多少纸补上去,这个得算。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虚虚比了一个长条,说按最少的算,一方一尺的纸,得有三五方。
叶棠说三五方还好找。
顾长庚说不好找。他说同岁的楮皮,整个扬州不出十方。他师父在世的时候跟他讲过,扬州城里做旧纸生意的,手里有真货的不超过三家,三家加起来不出二十方,二十方里十七道的更少。
他说,所以你爹找了三十年。
叶棠问那三年呢。
顾长庚说,什么三年。
叶棠说,我要三年。
顾长庚看着她。
她说她要在三年之内把第七册修完。修不完,她就调走。
顾长庚问为什么是三年。
叶棠说因为她二十七了。她说馆里的编制,技工往上考,三十岁以下,过了三十连报名都不收。她说她要是三年之内拿不出一册修完的东西出来,她就一辈子是技工,一辈子签不了字,一辈子只能站在会议里举手,举手还没人理。
顾长庚听完,坐下了。
他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左手那截断指压在右手背上。
他说,三年。第七册做下来,三年是快的。他说他自己当年修一册明版帖子,修了八个月,那册子只伤了三十页。第七册是碑,碑是硬的,硬的东西修起来更慢,因为错一步就回不来。
叶棠说她知道。
顾长庚说知道还定三年。
叶棠说她只知道三年。
顾长庚不说话了。
窗外头院子里,扫地的老周在扫银杏叶子,竹扫帚扫在水泥地上,唰,唰,一段一段。扫到树根底下,堆成一小堆。
顾长庚听着那个声音,忽然开口。
他说,我给你三年。
叶棠抬起头。
顾长庚说,但是你记住,三年里头,你只办一件事,找纸。碑的事往后放。他说碑什么时候能动,要看纸什么时候找齐。纸找不齐,碑就是不能动,一天都不能动。
叶棠说记住了。
顾长庚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回头说了一句。
他说,明天开始,广陵书市那一场,我陪你跑。
门在他身后合上。
叶棠在桌边坐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跑了六个地方。
头一个是城东的纸厂。纸厂是私人的,机器响起来隔壁三条街都听得见。她找的是手工纸车间,车间里一口大池子,池子里泡着纸浆,两个师傅拿着竹帘在池子里荡。她站在池子边上看了半个钟头,看他们荡一下,起一下,起来一张湿纸,湿纸覆在板上,一板一板往上摞。
她问老师傅,这纸帘纹几道。
老师傅说一寸十四。
她说要十七道。
老师傅说十七道没有,十七道是老的,老的用细帘,细帘费工,现在没人做。他说你要十七道,得去乡下找,乡下还有几家自己做自己用的。
第二个地方是乡下的纸坊。纸坊在湾头过去三十里,一个村子里,村里有三户做纸。她一家一家看,看到第三家,那家的帘子是老式的,细,她数了,一寸十七道。
她问这纸卖不卖。
那家的女人说不卖。她说这纸是给她自己娘家做的,她娘家有一个本家爷爷,写字要用厚纸,一年要两刀,做了十几年了。
叶棠问那刀是什么刀。
女人说一刀一百张。
叶棠问一年多少。
女人说一年一刀。
叶棠算了算,一年一刀,一刀一百张。一百张里挑得出来的,能有二十张。二十张不够补一方碑。
她问能不能多做。
女人说帘子只有一张,一张帘子一天出多少纸是定的。她说你要是等着,她一年匀二十张给她。
叶棠问匀几年。
女人说你要几年有几年。
叶棠没说话。
第三个地方是湾头的废品站。废品站收旧书旧报,一斤三毛。她在废品站翻了半天,翻出几页老纸,一看是机器纸,机器纸没有帘纹,只有压光的痕。她把纸放回去,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走了。
第四个地方是文化宫的旧物交流角。那儿周末摆地摊,她转了三圈,看见一沓旧纸,问价,摊主开三百。她摸了一下,纸是竹纸,帘纹一寸十一二道,不对。她问这么贵,摊主说是老东西。她说老是对老,料不对。摊主说料有什么对不对,她说楮皮和竹,两回事。摊主说那你说多少钱,她说二十。摊主说二十你拿走。她没拿。
第五个地方是她的记忆。
她把馆里库房那批从苏州运回来的旧纸,一捆一捆重新过了一遍。那批纸是顾长庚当年清点的,她跟着清点了整整一天,晚上加班费十五块。那批纸里楮皮有,十七道没有。她量了六捆,最好的是一寸十五道。
第六个地方是档案室。
她趁着午休进去,翻了两个钟头。她翻的是馆里历年的征集记录,想看看有没有人往馆里捐过老纸。翻到一半,她在牛皮纸袋里翻出一张登记表,表格是手写的,日期栏写着七月,年份栏空着,品名栏写着四个字:楮皮一册。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
楮皮一册。
她往下看,来源栏写着:叶竞移交。
叶棠的手指停在纸上。
她爸移交过一册楮皮给馆里。
她往下看,处置栏写着:入库,第七库。
又是第七库。
她把登记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日期、品名、来源、处置四栏都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她发现这张表上除了那四个字和一个去处,别的全是空白。数量空白,尺寸空白,帘纹空白。
她把表塞回袋子,袋子扔回柜子,柜子锁上。
回修复室的路上,她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
她爸三十年前在册子上留过一行字:字纸一堆,存第七库。
她爸三十年前往馆里交过一册楮皮。
她爸三十年前问邹振要二十张十七道的楮皮。
三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楼梯间那扇小窗。窗户外头是馆里的后院,后院堆着修屋顶剩下的瓦,一摞一摞用塑料布盖着。
她忽然想起来,她爸疯了以后,有一次她妈带她去看她爸。她爸坐在一间小屋的床上,床单是白的,她爸的手在被子上裁来裁去,裁一下,码一下,码一下,拆一下。
她走过去喊爸。
她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她妈说,你爸不认得人了。
她当时七岁,她信了。
她现在不信了。
她爸不是不认得人。她爸是记得的东西太多,多到装不下,只能往里塞,塞得最紧的留在外头,剩下的全挤到了后头。
她爸被挤到后头去了。
而她正在走她爸走过的同一条路。
她下楼,回修复室,把灯打开,把碑从架上取下来,铺上衬纸,开始工作。
她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碑心那个孔的沿儿,用硫酸纸再拓一遍。
拓的时候,她把那方纸也放在旁边,时不时看上一眼。
背面那个圆,正面那个孔。
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中间隔着一寸一分的石头,隔了三十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008章 三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