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外又是一阵风雨卷过,吹得她发丝乱了几缕,贴在颊边。她脸色其实也白,方才一路冒雨跑来,鞋袜裤脚早湿了个透,肩上还挨过一碗,隐隐作疼。可她说这些话时,偏偏神色平静,既不讨巧,也不故作清高,像只是极认真地在和他算一笔账。
男人望着她,眼底那点审视终于慢慢地淡了下去。
“你倒会做买卖。”
“人总得替自己打算。”
“你叫什么?”
沈栀没答,反问:“你呢?”
男人看着她,似笑非笑:“倒也公平。”
可他到底也没说自己的名字,只是把药瓶重新揣进怀里,淡淡道:“你方才若真喊人,如今也未必能走得掉。”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谢倒也不必。”他低咳一声,靠着石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又恢复了那种冷静过头的清明,“桥头那伙人既然已经追到了这里,今夜一时半刻也不会散去。你现在回去,不是被抓回去,就是被他们顺手一道拿了。”
沈栀心里一沉,面上仍不显:“你知道他们找我做什么?”
“方才桥上那些人,嘴里一直骂‘死丫头’、‘抓回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些戏虐,“不像寻仇的,倒像是在抓人。你一个弱女子,深夜冒雨往外逃,猜也猜得出,不是被卖,就是被逼嫁。”
话音落下,桥洞里忽地静了静。
沈栀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她不喜欢别人一眼把自己看穿,偏偏眼前这人不过靠着听来的几句叫骂,便把她处境猜了个七七八八。
“怎么,”男人抬眼,挑了挑眉,“是我猜错了?”
“没全错。”沈栀垂下眼,语气淡淡地,“只是你猜得这么明白,倒不怕我嫌你多事。”
“你若嫌,多半方才已经走了。”
这人说话着实讨厌,却句句踩在人心坎上。沈栀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语句,只能保持沉默。
雨势稍稍小了些,桥洞外的天仍还黑着。今夜这一场雨来得急,也来得久,照这个下法,离天亮只怕还要有一阵。她蹲得久了,小腿有些发麻,索性挨着离他半丈远的地方坐下来,手里仍握着那根银簪,簪尖藏在袖中,不露分毫。
男人看见了,也只作不知。
两个人各占桥洞一边,一时都没再开口。桥上的追声远远近近,偶有火把晃过,又很快没了。雨水顺着石壁往下淌,落进积水里,发出单调而绵密的声响。这样的夜里,本该冷得厉害,偏偏桥洞太窄,湿气太重,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过了会儿,那男人忽然道:“你带着吃的?”
沈栀一怔,下意识捂了捂袖袋。
男人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你方才摸了两次。”
“……”
沈栀没想到连这都叫他瞧见。她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把那半块杂粮饼摸了出来。饼早压碎了,边角硬得硌手,还沾了雨水,看上去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她自己本也饿,可看看眼前这人失血失到脸色都发青,还是掰下一小半递过去。
“只有这些。”
男人没接,只看着那半块饼,神情有一瞬说不出的古怪。像是从没见过这么粗糙的吃食,又像是很多年没见过了。
“怎么,不吃?”沈栀道,“嫌差便算了。”
她正要收回手,那人却伸手接了过去。指腹擦过她掌心时,仍是冰凉的。
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费力咽下去。沈栀看着,忽然觉得这人大抵确实不是个穷苦出身,吃个杂粮饼都像在受刑。她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竟因此散了些。
“好吃么?”她问。
男人掀起眼,神色有些淡淡的讥诮:“姑娘递出来的时候,难道没想过这问题?”
“想过。”沈栀也不客气,“所以问问你,好叫我知道,往后若再捡到你这样的,该不该喂。”
男人像是被她噎了一下,半晌,低低笑了声。
这一次倒真有了点笑意,很短,也很轻,落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可就是这一点笑,竟叫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冷意稍稍松开些,显出几分原本的年轻来。
“你这样的人,”他说,“倒不该困在村里。”
沈栀把剩下那一点饼塞进自己嘴里,闻言动作微顿。
不该困在村里。
这话她以前也听过。有人夸她聪明时爱这么说,有人惋惜时也这么说。可夸也好,惋惜也罢,最后大多都没了下文。因为谁都知道,世道不是一句“不该”就能改的。
她咽下嘴里干硬的饼屑,喉咙发哽,低声道:“世道如此,困不困,不是你我一句话能算的。”
男人侧过头看她:“你已经出来了。”
沈栀愣了愣。
桥洞外仍是黑夜,追她的人也未必就散了,她脚下是泥,身上是雨,前路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可被他这样淡淡一句点出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出来了。
从那间低矮潮湿的屋子,从那盏发黄的灯,从那一场堂而皇之的论价里,硬生生迈出来了一步。
这一步未必就能到明天,可总归不是原地等死。
她没说话,只把银簪攥得更紧了些。
夜渐渐褪去,雨终于有了收势。桥上的动静稀疏下去,偶尔仍有人骂骂咧咧地经过,却不似先前那样四处搜了。沈栀熬了一整晚,精神绷到极处,反而生出些麻木。她原本想强撑着不睡,眼皮却还是一阵一阵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桥洞外天色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灰。
雨停了。
晨风从桥口灌进来,冷得人一个激灵。沈栀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靠着石壁睡过去了半个时辰。她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对面那人——
人还在。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呼吸倒还算稳,只是唇色更淡。晨光斜斜落下来一些,照见他湿透的鬓角和削瘦的下颌,也照见他手边那一小片早已干涸发暗的血。
沈栀轻轻吐出一口气,撑着石壁站起来。
桥外雨后初晴,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村路上暂时还没人,只有远处田野间笼着层薄雾,潮湿、空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正盘算着趁这个时辰先离开村口,再想法子找个地方落脚,身后却忽然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
“沈姑娘。”
沈栀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那人不知何时已睁了眼,正看着她。
她分明从没告诉过他名字。
男人像是瞧出她眼底那点惊意,唇角微微牵了一下:“方才桥上那些人,喊了不下十遍。”
沈栀沉默片刻:“你耳朵倒好。”
“命悬一线的时候,”他慢慢撑着石壁站起身,身形因失血而略晃,却仍站得很直,“总要多听几句,才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晨雾从桥口漫进来,将他眉眼浸得愈发清冷。沈栀看着他,总觉得这人和这座破桥、这片泥地都格格不入,像本不该落在这里,却偏偏跌得最深。
她问:“天亮了,你打算去哪儿?”
男人看着她,隔了两息,才道:“先看你去哪儿。”
这话说得太自然,倒像她们原本就该同行似的。
沈栀眉心一跳:“我为何要带着你?”
男人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温柔。
“因为你如今一个人走,不安全。”他顿了顿,嗓音微哑,“而我,也正好缺个人,替我挡一挡眼线。”
沈栀盯着他,心里那点刚松下去的弦,又缓缓绷了起来。
她忽然明白,这一夜过去,自己的麻烦不仅没少,恐怕还多了一桩更难缠的。
而那男人扶着石壁站在晨光里,肩头裹着她亲手包扎的布,脸色苍白,眼底却依旧沉冷,像早已笃定——
她不会就这么把他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