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时,桥洞外的雾也薄了。
昨夜那一场急雨把天地都洗得发白,田埂边的草叶上还坠着水,远远望去,一层湿青。村路泥泞,脚印被雨水泡得发胀,东一只西一只地印在地上,像谁仓促间落下的心事。
沈栀站在桥口,斗笠压得很低。
她原本是要走的。
可脚刚往前迈了半步,身后那人便淡淡开了口:“你要是打算就这么走,最好先想清楚,自己到底舍不舍得下那个小孩。”
沈栀背脊微微一僵,回头看他。
男人站在晨雾里,肩头缠着她昨夜亲手勒上的布,衣袍仍是湿的,脸色也白得厉害,可那双眼却还是冷,冷得像夜里深水,不见底。
“你偷听我说话?”她问。
“桥下就这么大。”他语气平平,“不是我想听,是你们沈家找人时,喊得太响。”
沈栀不说话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昨夜桥上那些人一口一个“死丫头”,一口一个“抓回来”,连阿衡的名字也有人喊过。她只是一时不愿承认,自己那点藏不住的牵挂,竟这么轻易就被一个刚认识的人拿捏了。
那人看着她,忽地又道:“你跑得掉,那他呢?”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轻飘飘钉进她心口。
沈栀指尖一紧,银簪尖头在袖中硌了她一下,细细地疼。她抬眼,声音比晨风还凉:“与你何干?”
男人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昨夜你替我止血,我总得还你一份情。”
“你的情我还不起。”
“我没说白给。”
果然。
沈栀几乎想冷笑。她就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平白无故来做善人。尤其眼前这个人,一眼看去便不像会吃亏的主。昨夜桥下一点点短暂的同盟,不过是两头困兽一时借了彼此的风。天一亮,账便该开始算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只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男人没立刻答。
晨光从薄雾尽头透出来一线,照得他眉骨格外清晰,连唇色那一点过分的白都更明显了。隔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先记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反倒更叫人心里发冷。
沈栀眉心蹙起,正要开口,桥另一头忽然传来细碎却急促的马蹄声。她本能地警觉起来,手已按住袖中银簪,抬眼望去,只见两个黑衣男人策马而来,到桥边时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乡野人。
其中一个快步走近,目光触到桥边男人肩头的血迹时,脸色骤然变了:“二——”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住,只低声道:“主子。”
沈栀心里一跳。
那男人却像早料到似的,只淡淡“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黑衣人跪下一膝,声音压得极低:“人已经清了,后头的尾巴也甩开了。昨夜那边递来的信,您要的东西都备好了,只等您回去过目。”
备好了什么,沈栀没听明白。
她只看见眼前这人站在桥边,身上还裹着她那块撕得歪歪扭扭的布,神色却已跟昨夜截然不同。像一柄原本落在泥里的刀,被人捡起擦了擦,哪怕仍沾着血,也自有一种逼人的寒光。
他像是终于懒得再遮掩,侧过脸,朝沈栀看过来。
“沈姑娘。”他声音依旧低哑,却平稳得近乎冷淡,“我姓裴。”
沈栀没应,只默默把这个姓在心里过了一遍。
临川县姓裴的不多。真要说叫得上名号的,也就那一家。
盐路,商行,码头,粮仓,庄子,几乎样样都沾一点。那家门第算不得最显赫,可在这偏县之地,已够压住一大半人的脊梁。她先前只当眼前这人非富即贵,却没料到,竟是裴家的人。
怪不得。
怪不得他能用那么冷静的口气,在桥下说自己的人情不是白给。
“你现在知道了,”裴砚看着她,眸光不深不浅,“还走么?”
沈栀抿了抿唇。
她当然还是想走。可她也知道,自己这一走,阿衡便真成了砧板上的肉。沈大贵卖她不成,也未必不会迁怒阿衡。更何况,今早媒婆一定还会带着人上门。到了那时,沈家把门一关,她连弟弟最后一面都未必见得着。
裴砚像是瞧出了她眼底那点挣扎,忽然缓声道:“我可以替你把人带出来。”
沈栀猛地抬眼。
“你凭什么?”
“凭我现在还站得住,临川县里也还有几分脸面。”裴砚说得很淡,像在谈一桩极其寻常的交易,“当然,也凭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那你要我做什么?”
裴砚看着她,没立刻答。那目光停在她脸上,比昨夜桥下更直白,也更不加掩饰,像在看一件自己已然看中的东西。半晌,他才极淡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栀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她最恨这种说一半却留一半的拿捏,也最恨别人替她做决定。可她更清楚,眼下自己根本没有和他叫板的余地。裴家的人、裴家的马、裴家的手段,全都真真切切站在她眼前。而她不过是个刚从村里逃出来、连落脚处都没有的姑娘。
她沉默片刻,冷声道:“我若不答应呢?”
裴砚低下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嗤笑了一声。
“那你就自己回去。”他嗓音仍哑,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温度,“看你是先被你那酒鬼爹拿绳子捆上轿,还是先被昨夜那几个找我的人撞见,顺手斩草除根。”
晨雾未散,他站在雾气里,脸色苍白,连肩头都还往外渗着一点新血。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副伤得不轻的样子,说起威胁人的话来,竟仍从容得像在和旧人一起喝茶聊天。
疯子。
沈栀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两个字。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失了神智的疯,而是另一种——他明明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你最痛的地方在哪儿,也知道把哪一刀捅下去最有效。也正因为太清醒,这份逼迫才愈发叫人心惊。
“你倒不如直接说,想拿我做什么。”她冷冷道。
裴砚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朝身后的黑衣人淡淡吩咐:“把人送回去。”
黑衣人一怔:“主子?”
“送她回村口。”裴砚语气没变,“别叫人瞧见。至于沈家那边——”
他说到这里,眼尾微微一抬,眼底那点病色被晨光一照,反倒显出几分近乎冷酷的兴味来。
“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