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冷得像浸过冰水,力道却惊得吓人。
沈栀几乎是本能地一挣,手腕却被扣得更紧。男人掌心全是血,湿滑黏腻,顺着她腕骨一点点往下淌,凉得她指尖都发麻。桥洞里昏黑,雨声大得像有人提着一桶桶水往天地间泼,隔着层层雨幕,桥面上的脚步声和叫骂却还是压了下来,一步一步,逼得人心口发紧。
“谁?”
那男人声音极低,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哑得厉害,却不见半分虚软。尾音压得很平,反倒透出一点说不出的狠意来。
沈栀呼吸一滞。
到了这会儿,她倒有些分不清,桥上那些举着火把找她的人更可怕,还是眼前这个半身是血的男人更可怕。
她没答,只垂眼看了一下被他攥住的手腕,又看了看他肩头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那血色在昏暗里发黑,腥气混着潮湿泥水扑上来,不算浓,却极新鲜。显然是刚伤不久。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低低瞥了一眼,像是也觉出了自己眼下的狼狈,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竟笑了,笑意却冷。
“怕了?”
桥上的火把光斜斜漏下来一寸,照亮他半边侧脸。鼻梁高,眉眼很深,眼尾却略长,本该是温润斯文的轮廓,偏偏因着那双眼,硬生生生出几分逼人的压迫感。像一把藏在雪里的刀,不见鞘,却已让人先觉出锋利。
沈栀看着他,没说怕,也没说不怕。
她只是很轻地开口:“松手。”
男人没松。
沈栀忽然有点想笑。她今晚这是什么命,一路逃出来,先是躲沈家,后是躲抓人的火把,如今好不容易钻进桥洞,竟又捡了个比谁都不好相与的主。
她忍着腕上的疼意,声音压得更低:“你再不松,我便喊人了。”
那人眼神微微一沉。
桥面上的火把恰在这时晃近了些,有人停在桥头骂道:“死丫头腿倒快!前后都找仔细了,桥下也瞧一眼!”
沈栀心口猛地一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已陡然发力,一把将她拽得踉跄过去。她膝弯撞在石上,整个人几乎摔进他怀里,鼻尖猛地撞上一股淡淡的冷香,不是寻常庄户人家身上的汗味和草腥,倒像是某种很淡的沉水香,被雨水和血气泡得发苦。
下一瞬,一只手从她身后探来,死死压住了她的后脑勺。
“别动。”他贴着她耳侧低声道。
声音很轻,气息却滚烫,落在她耳廓上,激得她背脊都绷直了。
几乎同时,一束火把光从桥洞口扫了进来。
有人弯腰朝里张望。桥下太黑,雨又大,火光只能照见乱草碎石和一片浑浊积水,照不透更深的阴影。沈栀被那男人带着,整个人几乎都伏在他身前,呼吸都不敢重一下。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很沉,每一下都压抑克制,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火光又往前探了探。
“那边有没有?”
“黑成这样,能藏个屁!走,去前头瞧!”
有人朝桥下啐了一口,脚步声杂乱地远了。
直到火把光彻底消失在雨里,沈栀才慢慢吐出那口一直吊在嗓子眼的气。可她还没来得及退开,腰间就被另一只手扶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松开,像只是为了稳住她的身形,没带别的意思。
她僵了僵,撑着石壁站起身来。
那男人靠回桥洞深处,额上已见了细汗,脸色比方才更白。刚才那一下发力显然扯动了伤口,他肩头的血渗得更厉害了,沿着手臂一路往下滴,极淡的红色在积水里晕开一圈又一圈。
沈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头一道清晰的红痕,已经泛起肿来。
她抬眼,凉凉道:“你这人恩将仇报得倒快。”
男人似是怔了一下,随即很淡地挑了挑眉:“我何时受过你的恩?”
“若不是我没出声,方才你就被一道瞧见了。”
“彼此彼此。”他声音仍哑,语气却平,“若不是我拉你一把,方才那火把已经照到你脸上了。”
这话倒也不算错。
沈栀一时没接那个男人的话,只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哪怕此刻落到这个地步,他说话时那股不紧不慢的腔调,仍透着种久居上位者才养得出的冷淡。仿佛受伤的是旁人,躲雨的是旁人,被追杀的也是旁人,他不过顺巧站在这场狼狈里,看一眼热闹。
可他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戒备,又分明不像是假的。
她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不显,只道:“桥上的人在找我,不是找你。”
男人轻咳了一声,像是嗓子里呛着血,笑起来却让人感觉还是冷的:“桥那头的人,是来寻我命的。”
沈栀眉心一跳。
这下好了。一个逃婚的,一个逃命的,竟撞在了一处。
桥洞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雨声连绵,砸在石拱和水面上,空空回响。沈栀站着没动,脑子却转得飞快。眼下往回是火把,往前是雨夜,她身边还带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照理说,最稳妥的法子,是转身就走,谁也别惹谁。可她刚迈出半步,便听身后那人极低地“嘶”了一声。
那声音压得很轻,显然是想忍住,偏偏还是漏出来了一点。
沈栀脚步顿住。
她回头,见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石壁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桥洞太暗,看不清他伤口到底有多深,可只是瞧见那出血的势头,也知道绝不会是简单的皮肉轻伤。
“你伤成这样,还能撑多久?”她问。
男人掀眼看她,眸色深得像夜里的河水:“与你何干?”
这话说得倒不客气。
沈栀反而倒松了口气。还有力气刺人,想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低头摸了摸袖里的半块杂粮饼,又摸到衣襟里别着的一根旧银簪。那是原身的娘,周氏,唯一留给她的一件像样的东西,簪头磨得发亮,不值几个钱,但足够尖到伤人。她把簪子悄无声息往掌心里拢了拢,这才重新蹲下身去,借着桥洞口漏进来的微光看他肩头的伤势。
衣料裂开了一道口子,边沿被雨水泡得发皱,身上的皮肉翻卷,像是被利器斜斜地划开,伤得极深。好在没伤到骨头,可若就这样继续淋雨下去,流血也能把人流空。
她看了两眼,便知这伤不能再拖。
“你身上可有止血的东西?”她问。
男人没答,目光落到她脸上,像是在衡量什么。
沈栀被他看得不耐:“你再盯着我看,血都快流干了。”
“姑娘倒像懂医术的。”
“谈不上懂。”她语气平平,“不过知道人不断地流血会死。”
这句话不知哪里触到他了,男人眼底那点冷意微微一顿,半晌才抬起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白瓷瓶来。动作间,他衣襟微敞,里头像是还塞着什么,被雨水泡得发皱,只露出一角墨色纸边。
沈栀眼尖,却也只当没瞧见。
她接过药瓶,拔开闻了闻,苦涩辛辣,是常见却不便宜的金疮药。她心里更笃定这人身份肯定不简单,手上却不犹豫,低声道:“把衣裳扯开。”
男人眉梢一动,像是第一次见有人用这么理所当然的口气使唤自己。
“怎么,”沈栀瞥他,“怕我轻薄你?”
这话一出,桥洞里竟有短短一瞬的安静。
男人定定看了她两眼,唇角忽然极淡地勾了一下。不是笑,倒像被她这句荒唐话气得没脾气了。他抬手自己扯开肩头衣料,动作利落,仿佛那裂开的不是他的伤口。
沈栀把那半截早已湿透的袖子又撕下一块,借雨水草草冲了冲血污。布一碰到伤口,男人肩背便绷紧了。她动作不算轻,却很快,按住伤口边缘时问:“疼?”
他额角青筋都鼓起来了,嘴上却只淡淡回了她一个字:“不。”
沈栀没忍住,轻声嗤了一下。
药粉撒上去时,他呼吸重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沈栀离得近,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血腥气里还混着些别的味道,像陈年木香,冷冷的,不艳,却压得住场。她低头替他勒紧布条,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冰凉湿冷,像一块久不见光的玉。
“够了。”男人忽然开口。
沈栀抬头:“什么够了?”
“再勒下去,伤没疼死,先叫你勒死了。”
“呵,好心没好报。”她打好最后一个结,往后退开些,“死不了。”
男人靠在那里,垂眼瞥了瞥肩头,似是没想到她真能把伤口收拾得像模像样。半晌,他才道:“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来得很突兀,沈栀却一下子听明白了。
他不信天上会掉下白来的善意,正如她也不信。
她把药瓶放回他手里,声音很淡:“我救你,不是心善,是怕你死在这里,连累我也脱不了身。”
男人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分辨真假。
“就这些?”
“就这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要说图什么,也图你看着不像个穷人。若能活着,记我一个人情。”